南京的夜,比北平湿润,也比北平安静。
至少中山东路这一带是如此。李树琼站在办事处三楼客房的窗前,看著外面稀疏的路灯和被梧桐枝叶切碎的昏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很快又沉寂下去。
房间里只开著一盏檯灯,光线昏黄地洒在书桌上。桌上摊著几张今天拜访时收到的名片,还有一本便签,上面潦草地记著几个名字和关键词:胡、陈、王、毛……每个字背后都像藏著一团看不清的迷雾。
他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让它自己燃著。烟雾在灯影里慢悠悠地升腾,盘旋,最后散开,像他此刻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
父亲到底知道多少?
胡宗南的暗示,王副厅长的“提醒”,还有毛人凤宴会上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这些信息像拼图的碎片,他还没完全拼好,但大致轮廓已经让人心里发毛。
“风头太劲……”
李树琼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他想起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听他和那些叔伯们喝酒谈天,一个个意气风发,恨不得明天就挥师北上、收復河山。那时候的“风头”,是荣耀,是资本。
现在呢?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李树琼掐灭菸头:“进。”
王少校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搪瓷托盘,上面放著茶壶和茶杯。“李处长,给您泡了壶茶,安神的。”
他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兵团司令部那边来电话,说李长官一会儿要亲自跟您通话,让您別睡太早。”
来了。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波澜不惊:“知道了,谢谢王参谋。”
“应该的,应该的。”王少校放下托盘,退了两步,又迟疑著说,“那个……电话线路已经检查过了,很通畅。李长官大概半小时后打过来。”
“好。”
门轻轻关上。李树琼盯著那壶还冒著热气的茶,伸手摸了摸壶壁,烫手。
半小时。足够他再理一遍该怎么说。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今天见到的每一张脸,听到的每一句话。胡宗南拍他肩膀时手上的力道,王副厅长说“注意分寸”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毛人凤在饭桌上那副温和却滴水不漏的笑容……
这些人都不是傻子。他们说的话,一半是给自己听的,另一半,恐怕是说给那些可能在监听的人听的。
那父亲呢?
李树琼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话机上。那台黑色的老式手摇电话,此刻像个沉默的怪物,等待著发出声响。
父亲要在这个时间,从华北前线打长途过来——这通电话会被多少人监听著?保密局?国防部?还是其他什么部门?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父子通话。这是一场考试,也是一次表演。观眾在暗处,演员在明处,剧本……得临场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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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响声,而是平稳的、带著某种节奏的振铃,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树琼等它响了三声,才伸手接起:“餵?”
“树琼。”是李斌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著长途线路特有的轻微杂音,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还没睡?”
“没,等您的电话。”李树琼坐直身体,儘管对方看不见。
“嗯。”李斌那边停顿了一下,能听到隱约的电报机按键声和远处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显然是在指挥所里,“在南京这几天,见了不少人吧?”
“是。按您的吩咐,见了胡伯伯,陈总长那边也递了话,还见了国防部的王副厅长。”李树琼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感觉怎么样?”李斌问得隨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李树琼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正题来了。
“胡伯伯很关心您,让我带话,说……”他斟酌著用词,“说前线辛苦,让您保重身体。还说了些……关於风头、关於时局的话。”
“哦?他说什么了?”李斌的语气依然平淡。
“他说,风头太劲未必是好事,让您把拳头收回来,攥紧了再看准了打。”李树琼说完,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然后李斌笑了,笑声不高,但李树琼能听出里面的复杂意味:“老胡还是这个脾气,说话永远留半句。”他顿了顿,“其他人呢?”
“王副厅长也说了类似的话。”李树琼决定全盘托出,“他说南京有些人,对不是完全出自某些『自己』派系、但在前线打得比较『显眼』的將领,格外关注。让我提醒您……注意分寸。”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长。长到李树琼几乎以为线路断了。
“还有吗?”李斌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有……”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毛局长那边,我也去拜会了。饭桌上听了一些话,感觉……保密局內部,最近也不太平静。好像有人在清理戴老板的旧部,北平站可能是重点。”
他说完,心跳得厉害。这些话说出来,就像把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锅——他不知道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但李斌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就这些?”李斌问,语气甚至带了点笑意,“你小子在南京转了一圈,就听来这些车軲轆话?”
李树琼愣住了。
“爸,这些可不是车軲轆话。”他忍不住说,“胡伯伯、王副厅长,还有毛局长那边透出来的意思,都在说同一件事——您在华北,已经被人盯上了。有人觉得您风头太劲,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李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声更明显了,“我震哪个主?蒋校长?还是南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的傢伙?”
李树琼被噎住了。
“树琼,”李斌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听了这么多,见了这么多人,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说说看。”
考较来了。
李树琼的脑子飞速转动。他知道这个电话一定在被监听,父亲问他“怎么想”,绝不是真的要听他的幼稚见解。这是在给他递话头,让他说给那些监听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