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平书店出来,李树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手里那两本书像两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古文观止》,《红楼梦》。两本毫无关联的书,被他胡乱抓在手里,就像他此刻的人生,一片混乱。
街上的人声、车声,他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冯伯泉那句话,一遍遍迴响:
“从组织程序上来说,是无效的。”
“好好过日子,別想別的。”
別想別的。
李树琼想笑,可嘴角扯不动。他想吼,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著。
雪后的北平,阳光刺眼,雪地反著白光,晃得人头晕。他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他十八岁,白清萍十七岁。
在李家客厅里,两家长辈坐在一起,满面笑容地宣布要给他们定亲。
他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记得白清萍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记得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抗拒。
那门亲事,是家族强加的枷锁。所以后来,他们才会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逃离——
当离开北平去延安同行七个人匯合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宿命感。
从那时起,一切都不同了。
从北平到延安一路上的相互扶持,学习时的思想碰撞,延河边的漫步长谈……家族强加的那纸婚约,在共同的理想和朝夕相处中,慢慢发酵成了真正的感情。
他们不再是李家和白家被迫绑在一起的少爷小姐,而是志同道合的李默同志和白清萍同志。结婚报告递上去那天,指导员还开玩笑:“你们这算是革命爱情战胜了包办婚姻的典范啊!”
可现在呢?现在他叫李树琼,是白清莲的丈夫。家族用另一场婚姻,把他和白清萍重新绑回了原地,甚至更糟——从曾经的未婚夫妻,变成了如今尷尬的“妹夫”和“妻姐”。而组织的一纸决定,將他们歷尽艰辛才爭取来的关係,轻飘飘地宣告为“无效”。
走到自己小家菊儿胡同口时,他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是他名义上的家。
家里有母亲,有……白清莲。
他的妻子。
这个称呼让李树琼心头一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著雪的清冽,也带著北平冬天特有的、混杂著煤烟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为什么不走?像当年一样,带著她(白清萍)再逃一次?去香港,去美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什么任务,什么潜伏,什么李家和白家,什么组织纪律……统统不要了。就他们两个人,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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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李树琼和白清莲坐在餐厅里。
长长的红木餐桌,只坐了他们两个人。桌上摆著四菜一汤:红烧狮子头、清炒虾仁、香菇菜心、醋溜白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菜是周氏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送来的,说是给白清莲补补身子。刘妈把饭菜布好,就退到一旁——这个跨院原本没有佣人,是白清莲受伤后,周氏不放心,才特意从李府拨了个稳妥的老妈子过来临时照顾。刘妈人勤快,话不多,但眼睛看得明白。
可李树琼没什么胃口。
白清莲也没什么胃口。
两人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默默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甚至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刘妈站在一旁伺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白清莲先开口,声音很轻:“母亲下午让人送了些补品来,说让我按时吃。”
“嗯。”李树琼应了一声,没抬头。
“还有……”白清莲顿了顿,“清莉姐下午来电话了,说明天她和杨哥想请咱们吃饭,说是……感谢你。”
“不用。”李树琼简短地说。
白清莲不说话了。
又是一阵沉默。
李树琼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嘴里,味同嚼蜡。他想起中午冯伯泉说的话,想起“无效”那两个字,想起那个“带她走”的疯狂念头,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上来。
他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说。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轻声说:“好。”
李树琼站起身,正要离开餐厅,白清莲忽然叫住他:“树琼。”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