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在当铺对面的茶楼二楼要了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一壶龙井,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被封死的门。
他向殷勤的茶房似是不经意地打听:“对面那家当铺,怎么关门了?看著封了有些日子了。”
茶房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闻言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哟,先生您问这个啊?查封啦!听说是……犯了事。”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好像是跟什么……走私,或者资匪有关?具体的咱小老百姓哪清楚。反正一个多月前,来了好些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警察局的,还有……那些便衣爷,凶得很,把里面东西都搬空了,老板伙计也带走了,再没见回来。”
“便衣?”李树琼端起茶杯,“保密局的?”
“哎哟,这可不敢乱说。”茶房连忙摆手,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反正来头不小。”
李树琼不再多问,给了些小费,茶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坐在窗前,茶水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密码本,路显明留下的唯一线索,可能存在的“老鹰”的秘密,隨著荣昌当铺的被查封,似乎也一同被湮没了。是谁查封的?真的是因为普通案件?还是说,“老鹰”或者其对手,先一步察觉並清理了痕跡?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路显明情报有误,或是一个陷阱?
他想起上海保密站的刘文斌处长和行动队长李德彪。上次为周志坤的事,他与他们打过交道,用金条封了他们的口。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刚“得罪”了毛人凤,在保密局系统內,他已是一个需要被警惕和疏远的“麻烦人物”。刘、李二人都是精明至极的官场油子,此刻避嫌犹恐不及,怎么可能再为他提供便利,去打听一桩可能牵扯复杂的旧案?
他甚至连试探的电话都不敢打。谁知道他们的电话有没有被监听?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向毛人凤表忠心,反过来咬他一口?
线索,彻底断了。
坐在上海繁华街头,李树琼却感到一种比在北平被监视时更深的孤立。毛人凤的阴影似乎无处不在,將他与过去潜在的助力隔开。
寻找密码本和“老鹰”的任务,被迫搁浅。但上海之行,却不能毫无收穫。
他收敛起內心的挫败感,將全副精力投入到另一个原本作为掩护、此刻却显得无比真实的计划中——为家族,也为杨汉庭那样的“盟友”,探寻海外出路。
接下来的几天,李树琼像个真正有心南迁或转移资產的商人一样,频繁出入於外滩的银行、洋行,拜访一些与白家有旧、或通过周次长介绍的沪上闻人。他仔细询问外匯管制政策、海外匯款渠道、香港及南洋的房地產和商业环境、移民签证的难易程度。他参观码头,了解货运航线;他阅读英文报纸,关注国际局势对远东贸易的影响。
这些活动公开、合理,甚至有些招摇。他要让可能仍在监视他的人看到,李家的少爷確实在认真为家族谋划后路,这与许多惊慌失措的豪门並无二致。
然而,在这看似商业考察的表象下,李树琼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为更危险的未来做铺垫。哪条线路最隱蔽?哪些银行保密性最好?如何在资產转移中避开各方耳目?一旦局势有变,如何能让关键的人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离开?
他考察得越深入,心情越沉重。看似繁华的上海,金融秩序已然混乱,外匯黑市猖獗,人心浮动。一条可靠的海外退路,其代价和风险都远超想像。但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不仅是李家、白家的退路,也可能是在未来某个时刻,当潜伏任务与个人安危发生不可调和的衝突时,他为自己,以及他必须保护的人,准备的最后一张牌。
夜晚,他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望著黄浦江对岸漆黑的浦东和江中闪烁的船灯。江风带来咸腥的水汽和远处隱约的汽笛声。
北平的白清萍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上海的任务线索中断,前途未卜。
家族的命运如同江中扁舟,飘摇未卜。
而他自己,身在敌营,如履薄冰,更是吉凶未卜。
李树琼点燃一支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压抑和不確定都吐出去。
路还得走下去。无论是为了任务,为了家族,还是为了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他掐灭菸头,转身回到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详细记录今日的“商业考察”收穫。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渠道,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救命稻草。
窗外,大上海的夜,繁华依旧,却也冷漠依旧。它吞噬了秘密,也孕育著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