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利顺德饭店雅间里的暖气烧得太足,混著酒气、菸草和油腻的菜味,熏得人发昏。
李树琼坐在圆桌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盅鱼翅羹已经凉了,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手里端著酒杯,听邱为民慷慨激昂地骂赵仲春。
“——你说他算个什么东西?毛局长从南京带过来的秘书出身,抓过几个人?破过几个案子?仗著会写几篇报告,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邱为民说得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人倾诉:“树琼,我跟你交个底,北平站那档子事儿,站里兄弟们私下都说你做得对!那种狐假虎威的东西,就该收拾!”
李德彪坐在旁边,筷子夹著的半块红烧肉半天没送进嘴,额角的汗擦了又冒。他几次想开口打岔,都被邱为民瞪了回去。
李树琼只是听著,脸上掛著客套的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不对。
太不对了。
邱为民是什么人?军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出身,刀口舔血十几年,戴老板时期就是出了名的谨慎狠辣。能在歷次清洗中活下来还升了副站长,靠的绝不是这张大嘴巴。
这样一个人,会在初次见面的酒桌上,对著关係微妙的“自己人”掏心掏肺?
除非……他故意要让人觉得他是个“粗人”。
“邱副站长言重了。”李树琼抿了口酒,酒是上好汾酒,入口绵甜,他却尝出一股铁锈味,“都是给党国办事,有点摩擦正常。”
“那是你大度!”邱为民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噹响,“要我说,就该……”
话没说完,李德彪终於憋不住了,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一关,雅间里安静了两秒。
邱为民脸上的激愤瞬间收了回去,像变戏法似的。他拿起酒壶,慢悠悠给自己斟满,又给李树琼添上。
“树琼,”他开口,声音压低,刚才的粗豪荡然无存,“李德彪这小子,胆子小,你別介意。”
李树琼没接话,等著下文。
“其实今天请你来,除了敘旧,还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邱为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我们吴站长……最近手头有点生意,在北平那边卡住了,想请你疏通疏通。”
来了。
李树琼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生意?邱副站长说笑了,我就是个掛名的閒职,生意上的事,怕是帮不上忙。”
“你帮得上。”邱为民盯著他,“吴站长听说,你们家——还有白家——最近在琢磨怎么把东西往南边,再往东边运?”
李树琼心臟猛地一跳。
转移財產、海外退路——这是他和父亲、白家最隱秘的筹划之一。虽然最近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但被邱为民这样点破,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邱副站长消息灵通。”他不动声色。
“都是自己人,我不绕弯子。”邱为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市侩,“吴站长在天津港、塘沽码头都有路子,往香港、菲律宾的船,每月至少能匀出两条。但他缺一样东西——美元,或者黄金。北平那边的大户,现在谁手里有硬通货,你比我们清楚。”
李树琼听懂了。
吴站长——天津站的一把手——不想抓共党了,也不想当炮灰了,他想捞钱,想跑路。而李家、白家这样的“旧族”,手里有硬通货,有资產,缺的是安全的转移通道。
两边各取所需。
“所以吴站长的意思是,”李树琼慢慢转著手里的酒杯,“他出船,我们出货?”
“聪明。”邱为民举起杯,“树琼,这世道,什么党国、什么忠诚,都是虚的。真到了那一天,兜里揣著美元金条,手里捏著船票机票的,才是贏家。”
这话已经说得赤裸裸了。
李树琼和他碰了杯,酒液在杯壁晃荡:“邱副站长说得对。北平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北平无所谓。”邱为民放下杯子,声音压成气声,“吴站长感兴趣的是……怎么把东西弄去美国。他听说,你在上海认识几个美国航空队的人?”
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李树琼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美国航空队那条线——罗伯特中尉,德克萨斯口音,那句“天空是自由的”——这是他手里最隱秘、最危险的退路之一,连父亲都只知道个大概。
邱为民怎么会知道?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上海的动作一直被盯著;要么……他身边有天津站的眼睛。
或者两者都是。
“邱副站长,”李树琼缓缓开口,脸上依然在笑,眼神却冷了下去,“这话我可听不懂了。我就是个去上海逛逛的閒人,哪认识什么美国航空队?”
邱为民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树琼你別往心里去!喝酒,喝酒!”
门在这时推开,李德彪回来了,脸色还是白的。
酒局又恢復了表面的热闹。邱为民又开始大骂赵仲春,大骂时局,大骂什么都涨就薪水不涨。
李树琼陪笑著,一杯接一杯地喝。
但他知道,这顿饭吃到这里,味道全变了。
吴站长和邱为民盯上他了。不是因为他可能是“共党”,而是因为他可能是“钥匙”——打开海外逃生通道的钥匙。
这比被当成敌人更麻烦。
敌人可以消灭,“合作伙伴”却要周旋、提防、互相算计,还得时刻担心被当成弃子或者替罪羊。
散席时,邱为民亲自送他出门,斯蒂庞克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树琼,刚才的话,你考虑考虑。”邱为民握著他的手,力道很重,“吴站长是诚心合作。这年头,多一条路,没坏处。”
“我明白。”李树琼点头,“等我回北平,问问白家大伯父的意思。”
“好,等你消息。”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利顺德饭店华丽的门廊。
李树琼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天津租界区那些西式建筑在夜色里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划过车窗,忽明忽暗。
他摸了摸西装內袋,那支钢笔还在。
密码本、路显明、老段、邱为民、吴站长、海外退路……所有这些线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还有清萍。
杨汉庭电话里说,北平一点她的痕跡都没有。
她到底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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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南城某大杂院
白清萍靠在潮湿的墙边,从木板缝隙里看著外面胡同。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隱约有梆子声。
她已经在这里窝了整整六个小时,没动,没点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