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的晨雾又湿又冷,混著煤烟和鱼腥味。
李树琼站在舷梯口,看著老段那身灰布长衫的背影混入下船的人流,通过检查口时,老段甚至回头冲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平安”。
他鬆了口气,正要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走,就看见李德彪带著两个手下从另一侧舷梯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两人目光对上,李德彪勉强扯出个笑,快步走过来。
“李处长,这就回北平了?”
“嗯。”李树琼不想多话,“李队长公干顺利?”
“嗐,別提了。”李德彪摆摆手,压低声音,“天津站这帮孙子,接人都能迟到……”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哧”一声剎在码头出口,车门打开,下来个穿藏青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他认识——邱为民,军统时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现在应该是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戴老板还在时,这人就是个狠角色,抓人、审讯、灭口,手上血债不少。后来戴笠死了,毛人凤上位清洗旧部,邱为民居然能保住位置,还升了副站长,可见手段。
最要命的是,李树琼现在跟保密局关係正僵,赵仲春那事儿还没凉透呢。按理说,稍微有点脑子的保密局中高层见了他都该绕道走。
可邱为民不但没绕道,反而径直走了过来,脸上还掛著笑。
“树琼?”邱为民声音洪亮,码头周围等活的脚夫、接人的家属都听见了,“真是你啊!刚才在车里看著就像!”
李树琼眼皮跳了跳,只能硬著头皮转身:“邱副站长,好久不见。”
李德彪在旁边脸都白了,一个劲儿给邱为民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位爷现在碰不得!
邱为民却像没看见,热情地握住李树琼的手:“可不是好久没见了!上回见面还是在重庆庆祝鬼子投降聚餐吧?得有一年半了!”
李树琼扯了扯嘴角:“邱副站长记性好。最近在北平,可没少听您的『事跡』。”
这话半真半假。邱为民在天津站確实“战绩彪炳”——抓地下党、破获电台、清理“叛徒”,桩桩件件都是沾血的功劳。杨汉庭提过他,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情报简报里也常见他的名字。
越是这样,李树琼越警惕。
“嗨,都是给党国办事。”邱为民摆摆手,话锋一转,“我知道你跟赵仲春那事儿了。说实话,那小子我也烦,仗著是毛局长亲信,眼睛长头顶上。”
李德彪在旁边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邱为民却跟没事人似的,拉著李树琼往车边走:“正好,我们吴站长今天给李队长接风,就在利顺德饭店。树琼你也一起,都是老熟人,聚聚!”
“不了。”李树琼立刻推辞,“我赶火车回北平,家里还有事。”
“急什么!”邱为民手上力道不小,几乎是半拉半拽,“火车一天好几趟,晚点走不耽误。再说了,从天津到北平才多远?吃完饭我派车送你!”
李德彪终於忍不住开口:“邱副站长,李处长他確实……”
“哎,德彪,这就是你不对了。”邱为民扭头,脸上还笑著,眼神却冷了一瞬,“老同事难得见面,吃顿饭的面子都不给?”
这话已经带上了敲打的意味。
李树琼心里迅速盘算:硬走,可以,但等於当场打邱为民的脸。天津站虽然管不著北平的事,但邱为民这人出了名的记仇,真结了梁子,以后从天津过路都是麻烦。
更关键的是——邱为民为什么要这么“热情”?
真念旧情?鬼才信。
他余光扫过那辆斯蒂庞克,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司机坐在驾驶座,一动不动。
“行。”李树琼忽然笑了,“邱副站长这么盛情,我再推辞就不懂事了。”
李德彪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车上路后,邱为民坐在副驾驶,李树琼和李德彪坐后排。车厢里瀰漫著一股雪茄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树琼啊,”邱为民从后视镜里看他,“听说你前阵子去上海了?”
“嗯,家里有点生意要看看。”李树琼答得滴水不漏。
“哦,生意。”邱为民点点头,像是隨口问,“上海那地方现在乱,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还好。”
“那就好。”邱为民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跟李德彪聊起天津站最近的“工作成绩”。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利顺德饭店的霓虹招牌已经能看见了,老远就闪著俗艷的光。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这场饭,怕是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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