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7年5月26日,下午三时
地点: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狭窄的光带,斜斜地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空气里有雪茄的余味,混合著文件陈旧纸张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赵仲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著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茄衣。他面前摊著几份卷宗,最上面是今天上午沈墨与李树琼谈话记录的摘要——只有结论性內容,没有具体问答细节。这是沈墨让人送来的,意思很明白:该让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
门被敲响三下,节奏平稳。
“进。”赵仲春抬头。
门推开,沈墨走进来。他已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著白衬衫和灰色马甲,袖子依旧挽著,露出精瘦的小臂。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
“赵站长。”沈墨微微頷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
“沈处长。”赵仲春坐直了些,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圆滑又带点諂媚的笑容,“您亲自过来,有什么指示?”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家具,墙上掛著蒋介石肖像和“精诚团结”的条幅,书架上整齐码放著各类章程汇编和內部通报。典型的保密站站长办公室,威严,刻板,透著一股紧绷的权力感。
“赵站长在北平站几年了?”沈墨忽然问。
赵仲春一愣,迅速回答:“一年零一个月。之前在上海站,刚调过来的。”
“一年零一个月。”沈墨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点了点,“不算短。北平的情况,应该摸得很透了。”
“不敢说透,但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赵仲春谨慎地回答,揣摩著对方的意图。
沈墨看著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平静,却让赵仲春感到某种被穿透的不適。然后沈墨开口,问了一个让赵仲春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问题:
“赵站长,如果有人说——这个李树琼,是共產党。你相信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仲春张了张嘴,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裂纹。他先是惊愕,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滑稽的难以置信。
“共……共產党?”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沈处长,您这话……从何说起?李树琼?他可是李斌中將的儿子!黄埔系之后!而且……”他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当年还当过戴老板的秘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共党?”
沈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两张纸。纸张很旧,边缘发黄,是那种战前常用的劣质公文纸。他將其中一张推到赵仲春面前。
纸上是一份名单的影印件——“军统息烽训练班第三期学员结业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李树琼”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手写的备註:“民国三十年春,於晋南敌后侦察任务中失踪,推定牺牲。”
赵仲春盯著那张纸,瞳孔微微收缩。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不,应该说,保密局北平站站长这个级別的人,都知道。
“这个李树琼,”沈墨的声音平缓地响起,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早在民国三十年就牺牲了。现在的李树琼,原名叫李默。赵站长应该清楚吧?”
赵仲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清楚。不仅清楚,他还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弯弯绕绕。
当年戴笠为了笼络李斌——这位黄埔一期、在抗战前线立下大功的中央军嫡系將领——煞费苦心。
得知李斌早逝的兄长留下一个儿子李默——曾经在民国28年被人蛊惑去了延安,后来受不了那里的苦就偷偷跑了回来——这都是有据可查的。
便设计了一套方案:偽造李默的牺牲记录,然后让李默顶替这个同样已经牺牲的李树琼的身份,进入军统,成为戴老板的秘书。
这样一来,既给了李斌一个“失而復得”的儿子(虽然是嗣子),又將李家与军统绑在了一起。至於李默之前在延安的经歷?戴老板早有指示凡是从延安回来的人,只要写了情况说明,並有足够份量的保人,都可以在军统內重用。而这个李默或者说李树琼的保人则是胡宗南,戴老板的老大哥,这就更不不是问题了。
这种事在党国系统里並不罕见。乱世之中,身份、档案、过往,都可以是筹码和工具。別说李树琼,就是更高层的人物,谁背后没有几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歷史,就连那位建丰同志,不也是从北面回来的吗?
“沈处长,”赵仲春放下雪茄,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当年是戴老板亲自操办的。档案是戴老板让改的,身份是戴老板给的。如果连戴老板都能作假,那……”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那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人,怎么敢怀疑?”
他看了一眼沈墨的脸色,又补充道:“再说了,咱们系统里,这种『调整』过档案的人,又不是李树琼一个。战时特殊,用人也特殊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事实,又推给已故的戴笠,还拉上整个系统的潜规则做挡箭牌。
沈墨静静地听著,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赵站长说得对。这件事,当年是戴老板定的调。”他將另一张纸推到赵仲春面前。
这张纸新一些,是一份机要电报的抄送件。抬头是“南京保密局毛局长致北平站沈特派员”,內容简短,但其中一行字被红笔划了重点:
“……李树琼背景复杂,牵涉李斌,尤其是胡长官,调查需格外慎重,务必把握分寸,不得影响华北军政大局……”
赵仲春看完,心头一凛。毛人凤亲自叮嘱“把握分寸”,这分量太重了。
沈墨的声音適时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毛局长让我把这个给你看,就是要告诉你——李树琼背后,不仅仅是他父亲李斌,还有胡宗南长官那边的关係。所以,”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仲春,“就算我们手里有再充分的证据,要动他,也得留下情面。不能撕破脸。”
赵仲春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