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憋屈和无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沈处长,”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疲惫,“我跟李公子……说实话,没什么深仇大恨。西单那一巴掌,是打了我的脸,但那是孙黑子办事蠢,活该。”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语气变得激动起来:“真正的问题,是杨汉庭那个混蛋!他还在站里的时候,就处处跟我作对,明里暗里给李树琼递消息、出主意!李公子这个人,您也看到了——他不是一个『坏人』,甚至不算精明。他就是……太容易被利用了。”
赵仲春掰著手指头数:“被杨汉庭利用,当枪使来对付我;被欧阳中利用,当挡箭牌和操盘手;现在,恐怕还要被李宗仁长官利用,当个『克制执法』的招牌!可我们呢?我们明明知道他可能有问题,明明有线索,却因为他是李中將的儿子、胡长官的世侄,就他妈得投鼠忌器!”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我的人白挨炸了!孙黑子白挨打了!现在连查都不能好好查!我就怕哪天,他李树琼又一巴掌糊在我脸上——到时候丟的不是我赵仲春的脸,是整个保密局的脸!南京会怎么看我们?连个靠爹的公子哥都收拾不了?”
办公室里迴荡著赵仲春压抑的怒声。窗外的光带里,尘埃疯狂飞舞。
沈墨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等赵仲春说完,喘著气靠在椅背上,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缝隙里,可以看见北平站內院的景象:几个便衣人员在晾晒衣服,墙角停著几辆吉普车,更远处的高墙上架著铁丝网。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笼罩在五月的阳光下。
“赵站长,”沈墨背对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你的委屈,我明白。你的难处,我也清楚。”
他转过身,看著赵仲春:“但你要记住——现在是战事最紧张的时候。前线將领的地位,比任何时候都重要。他们的家人,尤其是李树琼这样既有背景、又在关键位置上的家人,不能轻易动。这不是针对你,这是大局。”
赵仲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更加沉重的哀嘆:
“所以……我就只能忍著?等著下次他再骑到我头上?”
沈墨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著赵仲春。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赵仲春能看清沈墨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冰冷而锐利的锋芒。
“赵站长,”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声,“毛局长说的是『把握分寸』,不是『放任不管』。调查要继续,线索要深挖,该盯的人要盯死。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別给他那个机会。”
赵仲春怔住了。
他看著沈墨,看著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几秒钟后,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能明著动李树琼,但可以暗中限制他、监控他、搜集他的证据,让他没有机会再“一巴掌糊上来”。等到证据足够多、足够致命,或者等到时机合適——比如李斌失势,比如胡宗南不再过问——那时候,才是清算的时候。
而这中间的尺度、分寸、火候,需要他赵仲春自己把握。把握得好,將来可能是大功一件;把握不好,就可能引火烧身。
沈墨直起身,重新拿起档案袋,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树琼那边,我会继续询问。但北平站日常的监控和情报搜集,是你的事。赵站长,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仲春一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光带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再到地毯上。窗外传来內院隱约的说话声,还有远处北平街头模糊的市井喧譁。
许久,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支雪茄,狠狠摔在地上!
茄衣碎裂,菸草散了一地。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睛里翻涌著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被点醒后的、冰冷的算计。
沈墨说得对。
不能明著动,那就暗中来。
李树琼,咱们走著瞧。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呼吸,然后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门开了,秘书探头进来:“站长?”
“叫行动队王队长过来。”赵仲春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惯常的圆滑,“另外,把最近三个月所有涉及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监控报告,全部调出来。我要看。”
“是。”
门再次关上。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百叶窗的光带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像一场无声的战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