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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不能躲的人

“所以,”冯伯泉说,“今晚你不能回任何別人熟悉的地方。菊儿胡同不能回,铁狮子胡同更不能回。你必须找地方躲起来,等组织进一步指示。”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那口旧木箱:

“南城有一套备用住处,钥匙我这里有。你先去住三天,吃的用的我会安排人送。三天之內,组织必须给你明確答覆——是启用紧急撤离通道,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还是留下。

留下,就是在已知暴露的情况下,继续在刀锋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刻都可能坠入深渊。

冯伯泉打开木箱,在里面翻找钥匙。

身后,李树琼的声音响起:

“我不能躲。”

冯伯泉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树琼。

煤油灯下,李树琼的脸半明半暗。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军装的领扣一丝不苟。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刚刚被撕裂的创痛,还有某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说什么?”冯伯泉问。

“今晚我不能躲。”李树琼重复,“我父亲回北平了。”

冯伯泉看著他。

“李斌將军?”老人的声音很轻。

“下午到的。行辕有会,晚上回铁狮子胡同。”李树琼说,“他身边的人通知我了,让我务必回去一趟。”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推掉。说情报处有紧急公务,说身体不適,说什么都行。”

“推不掉。”李树琼摇头,“他这次回来,是为华北剿总的人事变动。黄埔系和傅作义的人正在爭北平行辕的几个关键位置。我父亲需要了解北平站、警备司令部、还有保密局最近的动向——这些情报,只有我能当面给他。”

冯伯泉没有说话。

“还有,”李树琼顿了顿,“杨汉庭告诉我,保密局內部有人想拿李家做文章。他们动不了我父亲,就想从我身上找突破口。赵仲春最近调阅了李家在北平的所有產业记录,名义上是『例行核查』,实际上是在收集材料。”

他抬眼看向冯伯泉:

“如果今晚我不回去,如果我『失踪』了——哪怕只是三天——保密局立刻会把这定性为畏罪潜逃。他们会查封铁狮子胡同,会审查我母亲,会以此为藉口对我父亲发难。”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今晚,我必须在铁狮子胡同吃这顿饭。我必须穿著这身军装,坐在我父亲右手边,替他斟酒,听他训话。我必须让赵仲春安插在李府的眼线看到——李树琼还在,李树琼没有问题,李树琼一切如常。”

密室里一片寂静。

冯伯泉看著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不,不是年轻人了。他已经二十九岁,鬢边有了白髮,眼尾有了细纹。八年潜伏,从重庆到南京到北平,从军统秘书到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他扮演过太多角色,背负过太多秘密,失去过太多在乎的人。

此刻,他坐在昏暗的密室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著最危险的决定。

冯伯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他见过一个年轻人。

那时他还叫李默,刚从北平来,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站在窑洞门口,有些拘谨地向教官敬礼。教官问他:为什么来延安?他说:因为北平容不下说真话的人。

八年了。北平依然容不下说真话的人。

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拘谨的学生。

他是“青山”,是李树琼,是戴笠的秘书,是李斌的儿子,是白清莲的丈夫,是赵仲春的眼中钉,是沈墨的审讯对象——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支孤军的人。

冯伯泉放下那串还没找到的钥匙。

“你考虑清楚了?”他问。

“是。”

“这是你选择的道路。”

“是。”

冯伯泉没有再说话。

他走回桌边,坐下。老花镜片上倒映著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民国二十六年,”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在上海做联络员。有个年轻的交通员暴露了,日本人封锁了整个法租界,所有人都在劝他躲起来。他说,不行,我今晚必须出现在霞飞路的咖啡馆,因为我的下线在等我——他等不到我,就会以为我叛变了。”

他顿了顿:

“他去了。咖啡馆门口蹲著日本宪兵队的便衣。他一进门就被按住了。三天后,我收到他传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冯伯泉戴上眼镜,看向李树琼:

“他说,替我告诉组织,这顿咖啡我请了。”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將军帽戴正。

冯伯泉没有阻拦。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不是因为李树琼固执,而是因为李树琼说得对——

今晚,他不是“青山”,不是潜伏者,不是被追猎的孤狼。

他是李斌的儿子。他必须出现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这是他的身份赋予他的义务,也是他的鎧甲。

而一个暴露了身份却依然能够自如行走的人,才是最让敌人忌惮的。

冯伯泉站起身,走到李树琼面前。

他比李树琼矮半个头,此刻却像一座山。

“自己注意安全。”他说。

李树琼点头。

“等我消息。三天之內,组织会有结论。”

李树琼再次点头。

他转身,推开密室通往杂院的门。

五月的夜风涌进来,带著槐花的香气和远处隱约的喧囂。他跨出门槛,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冯伯泉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人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硬面——餑餑——”远处传来苍凉的叫卖声。

他忽然想起,民国二十六年那个年轻的交通员,也喜欢吃硬面餑餑。每次完成传递任务,都会在霞飞路的转角买一个,一边吃一边消失在法租界的梧桐树影里。

后来日本人把他埋在龙华。

冯伯泉缓缓关上门。

门栓插上的声音,像一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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