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怔住了。
他看著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愤怒、一丝讽刺、一丝任何可以用来反驳她“言不由衷”的证据。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是真的,在听见他梦里喊了几十次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之后,在听见他亲口承认见到了那个女人之后,在听见他用自己都无法確信的语气向她保证那个女人“安全”之后——
她只是说,安全就好。
李树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两年来他欠她的,说也说不完,还也还不清。想说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想说他有时候恨透了这身皮囊,恨透了“李树琼”这个身份带给他的一切,包括她。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此刻任何一句都是更深的伤害。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著她平静的目光,一寸一寸沉入更深的黑暗。
白清莲低下头,轻轻侧过身,为他让出路。
“该出门了。”她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柔,“不是说今天上午还有会?”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衣架,取下军装外套。动作机械,每一个步骤都像演练过千百次——穿袖,扣纽,拉平领口。镜子里的男人军容整肃,肩章笔挺,看不出任何异样。
白清莲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李树琼戴上军帽。
他转过身,越过她,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近乎狼狈。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回头,看见她独自站在晨光里,站在那张从新婚第一夜就空著一半的床边——
他会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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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李府。
门房老张头正在打扫庭院,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少爷,车给您备好了——”
“嗯。”李树琼没有停步。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將车驶出铁狮子胡同。
晨光已经铺满了北平的街道。路边有早点摊支起了棚子,油锅里炸著焦圈,热腾腾的香气混著尘土飘过来。拉洋车的师傅蹲在墙根下啃烧饼,报童挥著报纸跑过:“《华北日报》!《华北日报》!最新战报——”
李树琼把著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开著。
他没有去司令部,没有去和平书店,没有去任何一个“该去”的地方。
他只是开著车,穿过一条又一条清晨的街巷。
后视镜里,铁狮子胡同早已看不见了。
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扇半开的雕花窗后,一个穿著月白旗袍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车驶出胡同口。
和每一次一样。
和李树琼忽然想起,这两年,每一次他从菊儿胡同那个小家离开,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目送他。从不说挽留,从不问归期。只是静静地站著,等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他不敢。
前方是什剎海。晨雾还没有散尽,水面笼著一层淡淡的烟青色。几个晨练的老人正在岸边打太极,动作缓慢,与世无爭。
李树琼將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大脑里塞满了太多需要处理的信息:白清萍的警告、老鹰的疑点、沈墨的棋局、冯伯泉的三天期限、父亲的行程、赵仲春的眼线……
还有白清莲。
那双平静的、瞭然的眼睛。
她问他:是清萍姐的名字。
她听了一整夜。他在梦里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喊了“几十次”。她就在他身边,听著那些含混不清的囈语,听著那些他从未在她面前说出口的牵掛。
她一定没有睡著。
她一定睁著眼,躺在那张从新婚第一夜就空著一半的床上,听著枕边人一次又一次呼唤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然后,第二天早晨,她梳洗整齐,为他端来小米粥,轻声问他:是不是清萍姐出事了。
李树琼攥紧了方向盘。
他忽然很想抽支烟。手伸进口袋,摸到的却是一张摺叠的纸片。
他掏出来,展开。
是昨天下午从沈墨那里拿到的“谈话记录摘要”。
“息烽训练班第三期”“民国三十年春牺牲”“身份由戴老板確认”。
还有最后一行,沈墨的笔跡,用蓝墨水添了一行小字:
“有些身份,假作真时真亦假。”
李树琼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墨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今天的谈话,昨夜的梦,此刻的逃亡——都是他早已算计好的棋。
可他李树琼,依然得走下去。
不是因为无处可逃。
是因为他选择的这条路上,还有他想保护的人。
白清萍是。
白清莲也是。
他重新发动引擎,將车驶向警备司令部的方向。
后视镜里,什剎海的晨雾渐渐散去。
水面如镜,倒映著五月湛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