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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梦话

李树琼怔住了。

他看著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愤怒、一丝讽刺、一丝任何可以用来反驳她“言不由衷”的证据。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是真的,在听见他梦里喊了几十次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之后,在听见他亲口承认见到了那个女人之后,在听见他用自己都无法確信的语气向她保证那个女人“安全”之后——

她只是说,安全就好。

李树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两年来他欠她的,说也说不完,还也还不清。想说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想说他有时候恨透了这身皮囊,恨透了“李树琼”这个身份带给他的一切,包括她。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此刻任何一句都是更深的伤害。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著她平静的目光,一寸一寸沉入更深的黑暗。

白清莲低下头,轻轻侧过身,为他让出路。

“该出门了。”她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柔,“不是说今天上午还有会?”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衣架,取下军装外套。动作机械,每一个步骤都像演练过千百次——穿袖,扣纽,拉平领口。镜子里的男人军容整肃,肩章笔挺,看不出任何异样。

白清莲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李树琼戴上军帽。

他转过身,越过她,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近乎狼狈。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回头,看见她独自站在晨光里,站在那张从新婚第一夜就空著一半的床边——

他会崩溃。

---

李树琼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李府。

门房老张头正在打扫庭院,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少爷,车给您备好了——”

“嗯。”李树琼没有停步。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將车驶出铁狮子胡同。

晨光已经铺满了北平的街道。路边有早点摊支起了棚子,油锅里炸著焦圈,热腾腾的香气混著尘土飘过来。拉洋车的师傅蹲在墙根下啃烧饼,报童挥著报纸跑过:“《华北日报》!《华北日报》!最新战报——”

李树琼把著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开著。

他没有去司令部,没有去和平书店,没有去任何一个“该去”的地方。

他只是开著车,穿过一条又一条清晨的街巷。

后视镜里,铁狮子胡同早已看不见了。

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扇半开的雕花窗后,一个穿著月白旗袍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车驶出胡同口。

和每一次一样。

和李树琼忽然想起,这两年,每一次他从菊儿胡同那个小家离开,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目送他。从不说挽留,从不问归期。只是静静地站著,等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他不敢。

前方是什剎海。晨雾还没有散尽,水面笼著一层淡淡的烟青色。几个晨练的老人正在岸边打太极,动作缓慢,与世无爭。

李树琼將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大脑里塞满了太多需要处理的信息:白清萍的警告、老鹰的疑点、沈墨的棋局、冯伯泉的三天期限、父亲的行程、赵仲春的眼线……

还有白清莲。

那双平静的、瞭然的眼睛。

她问他:是清萍姐的名字。

她听了一整夜。他在梦里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喊了“几十次”。她就在他身边,听著那些含混不清的囈语,听著那些他从未在她面前说出口的牵掛。

她一定没有睡著。

她一定睁著眼,躺在那张从新婚第一夜就空著一半的床上,听著枕边人一次又一次呼唤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然后,第二天早晨,她梳洗整齐,为他端来小米粥,轻声问他:是不是清萍姐出事了。

李树琼攥紧了方向盘。

他忽然很想抽支烟。手伸进口袋,摸到的却是一张摺叠的纸片。

他掏出来,展开。

是昨天下午从沈墨那里拿到的“谈话记录摘要”。

“息烽训练班第三期”“民国三十年春牺牲”“身份由戴老板確认”。

还有最后一行,沈墨的笔跡,用蓝墨水添了一行小字:

“有些身份,假作真时真亦假。”

李树琼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墨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今天的谈话,昨夜的梦,此刻的逃亡——都是他早已算计好的棋。

可他李树琼,依然得走下去。

不是因为无处可逃。

是因为他选择的这条路上,还有他想保护的人。

白清萍是。

白清莲也是。

他重新发动引擎,將车驶向警备司令部的方向。

后视镜里,什剎海的晨雾渐渐散去。

水面如镜,倒映著五月湛蓝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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