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7年6月12日,午后至黄昏
地点:北平西四牌楼街头、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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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北平,热得像蒸笼。
李树琼站在西四牌楼南侧的阴影里,军装的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汗水顺著额角滑下来,流进眼角,蛰得生疼。他没有擦。
前方三十米外,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旗帜在热浪中低垂,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那些口號不需要看清——这半个月来,他已经听得太多。
“反飢饿!反內战!”
“要和平!要自由!”
“抗议非法逮捕!”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裹挟著六月的热风,扑向行辕的方向。警察们组成的人墙在步步后退,盾牌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女学生晕倒了,被同伴架著拖出人群,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
李树琼攥紧拳头,又鬆开。
程荣从前面快步跑回来,军帽歪了半边,脸上汗涔涔的:“处长!顶不住了!这帮学生今天像是吃了秤砣,怎么劝都不退!”
“警察那边呢?”
“刘副局长说,再不放行,就要用催泪弹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向人群。
密密麻麻的面孔,大多年轻,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有些还穿著中学校服,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们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李树琼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滚烫的理想。
和他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告诉他们,”李树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程荣耳中,“派代表出来谈。其他人往后退,不要衝击警戒线。”
程荣愣了一下:“谈?处长,这……”
“谈。”李树琼没有解释,“拖到五点半,太阳下山,他们自然就散了。”
程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回去。
李树琼继续站在阴影里。
他知道这不过是饮鴆止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南京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行辕的耐心也快到了极限。欧阳中昨天在电话里被李宗仁骂了二十分钟,掛断后足足抽了半包烟。
而他李树琼,在这架庞大的、失控的机器里,不过是一枚隨时可以替换的齿轮。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群年轻人撞得头破血流之前,多挡一次,再挡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阳从头顶移到西侧,人群的声浪渐渐疲惫。程荣带著三个学生代表钻进临时指挥部,关上门,开始那场註定没有结果的谈判。
李树琼转身,准备回车上喝口水。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人群边缘,靠近一家倒闭杂货铺的檐下。
一个人。
穿著灰色短褂,压著草帽。瘦,非常瘦,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那人侧著头,正望向这边。
距离很远,隔著乌泱泱的人头和翻飞的旗帜。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轮廓,只有一个模糊的、极淡的剪影。
但李树琼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个站姿。
那种即使隱匿在人海中、依然保持著警觉与收敛的姿態。
那微微侧过的下頜线——
“处长!”程荣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李树琼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砰——!”
一声枪响,像撕裂布帛的炸雷。
近。
太近了。
李树琼伏在地上,耳道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他挣扎著撑起身体,感觉有什么温热黏腻的液体正顺著左边脸颊往下淌。
他抬手摸了一下。
满掌的血。
左耳垂被削去了一块皮肉,血正从豁口处汩汩涌出。他感觉不到疼——巨大的震惊让痛觉暂时失灵了。
“处长!处长中枪了!”
“快叫救护车!”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动!”
乱。到处是尖叫、奔跑、零星的推搡。学生们像受惊的鸟群四散开去,警察们拔出枪,弓著腰搜寻根本不存在的目標。程荣脸色煞白,按著他左耳的伤口,手指都在抖。
李树琼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撑著地,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目光拼命搜寻那片灰色屋檐——
草帽不见了。
那个人影,也不见了。
只有空荡荡的檐下,一只野猫懒洋洋地舔著爪子。
“处长,您不能动!血还没止住!”
李树琼推开程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