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左耳里只剩下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嗡鸣,像秋夜的蝉,像远处的警报。
谁开的枪?
人群里。近距离开枪。衝著他来的。
李树琼的大脑在耳鸣中艰难运转。
赵仲春?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跳了出来。
这些天**愈演愈烈,保密局几次想插手都被他顶了回去。赵仲春早就憋著一口气,孙黑子的帐还没算清,沈墨那句“別给他那个机会”更是火上浇油。
如果赵仲春的人趁乱开枪,打伤他,甚至打死他——
可以嫁祸给学生。
可以引爆更大的衝突。
可以给南京一个藉口: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在**中遇刺,必须严惩暴徒,彻底镇压。
他李树琼的命,正好用来当这根导火索。
“处长!救护车来了!”程荣的声音像隔著一层厚玻璃,模糊不清。
李树琼被人架上担架。
最后的意识里,他再次望向那片灰色的屋檐。
野猫已经走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阴影,在六月的烈日下,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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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李树琼坐在办公桌后,左耳缠著厚厚的白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的药水。医生本来坚持要他住院观察,他签字拒绝了。枪伤,住院,有太多麻烦的流程要走,太多表格要填,太多人会问“李处长怎么受的伤”。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马北伐。他手里拿著一个果篮,苹果和梨摆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扎著红色的玻璃纸。他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没有坐。
“李处长,司令让我来看看您的伤。”
“皮肉伤。”李树琼的声音有些疲惫,“养几天就好。”
马北伐点点头,却没有告辞的意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果篮移到李树琼脸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司令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您。”
李树琼抬眼。
马北伐压低声音:“南京那边……今天的枪声一响,电话就打过来了。毛局长亲自过问,说『**已到非治不可的地步,再绥靖下去,北平警备司令部就该换人来管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李主任那边,”马北伐顿了顿,“压力也大。他的態度您是知道的——不能出大乱子。但南京这次……恐怕不会让他再『克制』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了此行真正的来意:
“司令让我跟您说:明天的行动,您就情报处不必参与了。”
李树琼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北伐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他说,您若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趁著这次受伤,暂时休息几天。”
脏手。
这个词像一记无形的耳光。
李树琼看著马北伐。这个年轻的副官,军容整肃,脸上掛著標准的、不带温度的职业微笑。他只是一个传话者,不需要对这句话的含义负责。
可李树琼听见了那背后的声音——
欧阳中不想让他参与。
不是因为体恤他受伤,不是因为认可他的“克制”策略。
是因为欧阳中害怕了。
明天的镇压,南京要的是结果,是鲜血,是让全世界都看见“北平当局绝不姑息”。这样的行动,执行者將来是要背锅的。万一闹出人命,万一引发更大的反弹,万一將来时局有变——
总得有人站出来顶罪。
李树琼的背景太强了。强到如果让他参与,將来追究起来,欧阳中自己也要被拖下水。
不如让他“受伤休息”。把程荣推上去。程荣是欧阳中的嫡系,替他办脏事,也替他背黑锅。天经地义。
李树琼垂下眼,看著桌上那份尚未批阅的巡逻排班表。
“……司令想得周到。”他说。
马北伐等了几秒,確认没有下文,微微欠身:“那您好好养伤。车已经备好了,协和医院那边也联繫好了病房。”
他转身要走。
“马副官。”李树琼忽然开口。
马北伐停下脚步。
“明天的行动,”李树琼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名单確定了吗?”
马北伐沉默了一下。
“……確定了。四十七人。”
四十七。
李树琼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压在巡逻排班表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了。”
马北伐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