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长,急救室那边……人手实在不够了。今天送来的伤者太多,我们护士全在手术台上,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上去帮忙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李树琼,落在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医院想从各病房调一些护士,帮忙抬担架、送器械、照顾轻伤员。您这边……”
她没有说下去。
她的目光分明在说:您这边,想必是不愿意沾手的。
白清莲从李树琼身后走出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未乾。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也稳:
“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李树琼猛地转过头。
“清莲——”
“我是中学教师。”白清莲没有看他。她看著那个护士,声音轻而平静,“那些受伤的人里,也许有我的学生。”
护士愣住了。
她看著白清莲。看著这个眼眶红肿、衣襟凌乱、刚才还在丈夫怀里哭泣的女人。看著她眼里的泪痕,和她脊背挺直的倔强。
护士的眼圈忽然红了。
“……谢谢您。”她低声说。
白清莲点点头。
她转身,从床头柜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每一个出门上课的清晨。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李树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想说你不能去。想说外面太危险。想说那些血会弄脏你的手。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没有资格。
他穿著这身军装,是这个镇压机器的一部分。哪怕他今天躺在病床上,哪怕他昨天还在试图阻止——
那些子弹,是以他的名义射出去的。
白清莲回过头。
她看著他。
那目光很轻,很淡,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沉静的、瞭然的水面。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树琼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扇门。看著门把手上那一点银色的光。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的白。
他听见白清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听见护士站的电话还在响。
他听见远处急救室的推车声、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
他听见这间病房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
他跌坐回床边,撑著床沿的手剧烈地颤抖。他试图坐直,试图维持那副军人的姿態,可他的脊背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寸一寸弯下去。
他倒在病床上。
像一只被掏空的麻袋。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他闭上眼,却看见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白。
他的左耳还在隱隱作痛。
不是伤口。是那些枪声。
砰砰砰砰。
他记得这个声音。民国二十六年,瀘沟松事变,他还北平城里,听著前线炮火轰鸣了整整三个月。那时他在街头写著“二十九军英勇抗敌”的传单,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信仰。
可现在,那些枪声打的是手无寸铁的学生。
打的是和他当年一样、以为牺牲是光荣的年轻人。
而他躺在这里。
左耳上缠著三针缝线,像一块遮羞布。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架上那瓶葡萄糖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倒数的钟。
李树琼没有睁开眼。
他不想看见这间病房里任何一样东西。
不想看见窗外那棵老银杏——它见过1935年北平的冬天,见过那些在北海冰面上滑冰的少年。那些少年里,有人死在抗战的战场上,有人死在胜利后的內战中,还有人像他一样,穿著敌军的制服,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不想看见床头柜上那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残留著半截苹果皮,早已乾枯蜷缩。白清莲削到一半的苹果,静静地搁在那里,果肉氧化成锈褐色。
也不想看见那扇门。
那扇她走出去、没有回头的门。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眼眶很烫。可没有眼泪。
他的眼泪昨晚流干了。
他只剩下一具空壳。
窗外,又一队救护车驶过。
汽笛声尖锐地划破午后的沉闷,像看不见的刀锋,一刀一刀,剐在这座城市的心臟上。
1947年6月13日。
北平,协和医院。
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
他不知道今天死了多少人。
但他知道,他失去了此生最不该失去的一样东西。
不是权力。
不是自由。
不是那个他潜伏八年从未动摇过的信仰。
是一个人。
一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却仍在深渊里朝他伸出手的人。
她推门离开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勇气说——
等我。
李树琼蜷缩在病床上。
背对著那扇门。
像一个被遗弃在岸边的空贝壳,再也听不见海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