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李树琼把孩子交给李母周氏,一个人坐在廊下。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想著刚才遇见蒋经国的事。建丰同志来台北,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保密局的人不知道,警备司令部的人不知道,报纸上也没有登。他是秘密来的。来干什么?来看张学良?还是来安排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建丰同志说的那些话,不是隨便说说的。他在告诉他——你父亲还在北平,但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谈判的最低要求是少將以上可以乘飞机离开。你父亲是中將。他应该能走。应该。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屋里。他铺开信纸,拿起笔。想了很久,只写了一句话:“北平的冬天很冷,注意保暖。”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他知道这封信很可能寄不到。北平已经被围了,邮路早就断了。但他还是要写。写了,才有希望。不写,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北平保密站的地址,写下“白清萍副站长收”。字写得很工整。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著它,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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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清莲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著笑,手里拎著几个纸袋。“树琼,你看,家长送的。有茶叶,有点心,还有一瓶洋酒。我说不要,他们非要给。”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李树琼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清莲。”
“嗯?”
“我今天遇见建丰同志了。”
白清莲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著他。“建丰同志?蒋经国?”
“嗯。在山上。他来看张学良。”
白清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树琼说:“他说,父亲还在北平。谈判的最低要求,是少將以上可以乘飞机离开。”
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那父亲能走吗?”
“应该能。他是中將。”
白清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李树琼的手。她的手很暖。“树琼,父亲会没事的。清萍姐也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李树琼看著她,没有说话。他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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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白清莲和孩子睡了。李树琼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什剎海。湖水是灰绿色的,漂著几片落叶。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一动不动的。远处的鼓楼被一层薄雾罩著,只剩下淡淡的轮廓。画舫泊在湖心,船头坐著一个人。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著低低的髻。她看著他,嘴角弯著,带著一丝笑意。她在等他。
他拼命划船。桨在水里搅动,水花溅起来,打在他脸上。画舫在湖心,他在岸边,中间隔著一片水。他划了很久,船没有动。画舫越来越远,她的脸越来越模糊。他想喊她的名字,喊不出来。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在雾里一点一点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睛。月光还在。天花板还在。那道裂缝还在。白清莲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平稳。他没有动。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很久很久。
他想起白清萍。她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训练班。她在等。等他回去。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他只知道,他必须活著。活著,才有希望。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
他翻过身,面朝白清莲。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详。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他没有睡著。他听著白清莲的呼吸,听著窗外的虫鸣,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他坐起来,拉开纸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活下去。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为了那个在北平等他的人。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活下去。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为了那个在北平等他的人。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白清莲醒了,在屋里给孩子穿衣服。他听见她轻声哼著摇篮曲,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北平。想著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想著那封可能永远寄不到的信。想著她会不会收到。
他深吸一口气。
会的。总有一天,会收到的。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