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渊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茶杯。
他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林振远一眼。
那眼神很轻,却像是有千钧重。
林振远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握也不是,收也不是,尷尬地悬在那里,最后只能訕訕地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坐。”顾正渊言简意賅。
佣人搬来三把椅子,放在下首的位置。
这一坐,高下立判。
顾正渊高高在上,林家一家三口像是等待训话的下属。
林振远乾笑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尷尬:“这不是前天家里出了点乱子,月璃身体不適,我和內人急昏了头,这才……这才疏忽了柠柠。”
他一边说,一边给沈曼青使眼色。
沈曼青忍著脚后跟钻心的疼,上前两步想要去拉曲柠的手:“是啊,柠柠,妈妈昨晚担心得一宿没睡。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跑到顾董这里来打扰人家清净。”
话里话外,全是曲柠不懂事。
曲柠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微微侧头转向沈曼青:“阿姨,那天晚上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在校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可是您的电话一直占线,可能是姐姐那边情况太危急了吧。”
沈曼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几天为了给林月璃压热搜、联繫水军洗白,她的电话確实没停过。
但关键是,这孩子在家还一口一个爸爸妈妈在拉关係。怎么到顾正渊面前,就故作疏离地喊她阿姨?
沈曼青心口刺挠得难受。
总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再不堪,当她在外人面前疏远自己的时候,当妈的也不好受。
曲柠嘴角弯了一下,“我看不到,背包里的钱都捐了出去。幸好顾叔叔收留了我,不然我只能在校门口过夜了。”
顾正渊手里端著茶盖,轻轻撇去浮沫。瓷盖碰撞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声音不大,却让林家三口的心臟猛地一跳。
“林总。”顾正渊吹了一口热气,眼皮都没抬,“林家的家教,就是让刚找回来的女儿睡大街?”
林振远额角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连忙摆手:“误会,都是误会!是我们做父母的失职。顾董您放心,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说著,他转头看向曲柠,语气严厉了几分,却又透著一股子虚偽的亲热:“柠柠,还不快过来?別赖在顾董这里添乱。跟爸爸回家。”
曲柠手指抓紧了衣角,慢吞吞地站起身。“是的,林叔叔。”
林振远听到林叔叔这个称呼,眉头又是不吉利地一跳。下意识看向顾正渊,看他有没有发怒的症状。
“等一下。”顾正渊放下了茶杯。
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扫过林振远,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绷紧表情的林月璃身上。
“林小姐的身体,好了?”顾正渊突然发问。
林月璃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她立刻换上一副柔弱的神情,手捂著胸口,轻咳两声:“多谢顾叔叔关心,已经好多了。只是受了惊嚇,心臟有些不舒服。”
“很严重?需要手术?”顾正渊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林月璃脸色白了又白,“就是……受了点惊嚇。”
顾正渊转头看向林振远,“当晚受惊的不是林二小姐吗?怎么林小姐弹钢琴也会受到惊嚇?”
这是在当眾打脸!
林月璃的脸色瞬间煞白,摇摇欲坠。
学校中秋庆典当天,曲大壮来闹事的时候,她还在台上弹钢琴。所谓的受惊嚇不过是表演被迫中断。
但曲柠不一样,她那骯脏的养父当眾索要两千万,差点动手打到她……
可林月璃习惯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哪怕知道她小题大做,父母也愿意惯著。
现在被高高在上的顾氏掌权人当眾戳穿,她翕动著嘴唇,眼泪一下子滑过脸颊,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