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不需要看见整个人,只需要看见一个轮廓,一个阴影,任何一样不属於泥土和沙袋的东西,就足够了。
头顶上方的垛口是完整的,只要不傻到把脑袋探出去,这里就是安全的——相对安全,战场上没有绝对安全这种东西。
然后他把镜头调到教堂钟楼。
钟楼有十五米高,石砌的,战前大概挺好看,现在顶上的十字架断了一截,斜著掛著。约瑟夫慢慢调整焦距,在钟楼的暗影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反光。光线这会儿从西边来,角度不对,不可能是石头或金属。那是玻璃镜头特有的折射。
约瑟夫在沙袋后面趴了將近二十分钟,一直盯著那个位置。那道反光出现了三次,间隔大概七八分钟,位置轻微偏移,不是固定反光源,是有人在动。
他把位置、角度、出现频率全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从沙袋堆里退出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回到自己的那段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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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明前两个小时,约瑟夫已经醒了。
他从黑暗里睁开眼,盯著战壕顶上那块木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
奥康纳在对面缩著,帽子压到鼻樑,睡得像死了一样。旁边麦克唐纳靠著壕壁,脑袋垂著,嘴角掛著一条细细的口水线。汤姆睡在最角落,抱著步枪,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约瑟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叫醒任何人。
天亮了,命令下来了。
任务拆成两部分:阿尔弗雷德少尉带第一排,从正面公路推进,约瑟夫的班从东侧矮墙配合侧翼,掩护正面。
约瑟夫已经把那张纸看了三遍,他决定去找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在军官掩体里,正对著一张草图研究。
他比去年瘦了一些,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顏色,但姿態还是那个姿態——背挺著,下巴抬著,军服永远扣到最后一颗扣子。他从庄园出来就是这副样子,上了战壕一年也没改。
约瑟夫掀开门帘进去。
“少尉,今天的推进路线我有个问题。”
阿尔弗雷德没有抬头。“说。”
“正面那条路不能走。”约瑟夫在草图旁边站定,用手指点了点村口。“这里有一段开阔地,大概一百二十米,没有遮蔽。德军在教堂钟楼上有观察哨,你的排一进这段开阔地,对方立刻就能引导火力,两侧机枪交叉封锁——”
“你怎么知道钟楼上有人?”
“我昨晚去看过。”约瑟夫顿了一下。“钟楼顶有反光,是望远镜镜片的反光,stand-to之前出现了三次,应该是轮班换岗。”
阿尔弗雷德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约瑟夫继续说:“我建议绕东侧的矮墙推进,多走两百米,但是全程有遮蔽,德军钟楼的视野被果园挡住,机枪没有射界。”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放回草图上:“命令是正面推进,林登。我按命令来,你管好你的侧翼。”
他的语气並不是在商量,是结束討论。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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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约瑟夫把奥康纳拉到一边。
“等会儿你盯著教堂钟楼。”他说。
奥康纳斜了他一眼。“我以为我们是侧翼配合。”
“我们是侧翼配合,但是战斗一打响,你就盯著钟楼给我看。”约瑟夫把那个位置重新描述了一遍,包括反光出现的具体方位。“如果正面打起来,我们可能要改计划。”
“你和那个少尉说过?”
“说过了。”
“他听了吗?”
“没有。”
奥康纳没说话,把烟叼到嘴角,划了根火柴,却没急著点,就拿在手里让它烧著。
“好,”他说,“那我盯著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