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种冷酷、锋利、完全剥离了东方猎奇色彩、却又深諳现代电影工业美学的现实主义,震碎了高高在上的骄傲。
不知道是谁,在第一排最右侧的角落里,缓缓举起了双手,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这孤零零的掌声,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热油锅里。
下一秒。
“哗~”
可称炙热的掌声,在放映厅里轰然炸响!
影评人、买手、专栏作家,好多人起身。
他们有些微红著脸,毫不吝嗇地將掌声献给了这部教科书一样的电影。
那个之前还在嘲讽中国电影的德国记者,此刻正在本子上记录著,他的手都有点微微的抖。
“上帝啊……”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这不仅仅是中国电影的突破,这是今年世界影坛最大的惊喜之一。”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才逐渐平息。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才逐渐平息。
放映厅前方的舞台上,灯光重新聚焦。
佟硕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
他没有像国內很多老一辈导演那样,面对老外的掌声露出那种受宠若惊,也没有那种刻意端著架子的孤傲。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本该如此的自信。
他转身,向刘叶、周潯和顏妮招了招手。
三个国內演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刚才的掌声,差点把顏妮的眼泪都给震出来了。
刘叶的手心全是汗,周潯虽然表面上维持著清冷的姿態,但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她內心的激动。
“走吧,该咱们上场答卷了。”
佟硕低声说了一句,带著三人走上了qa环节的舞台。
台下的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他们,闪光灯亮如白昼。
中影安排的翻译小姐姐赶紧小跑著跟上,准备履行职责。
然而,当第一个提问环节开始时,佟硕的应对,又一次出乎意料。
第一个抢到话筒的,是法国《世界报》的一位资深记者。
这老头一头银髮,眼神锐利,一张口就带著浓浓的傲慢和政治敏感:
“导演先生,首先恭喜您带来了一部令人震撼的作品。”
“但是,我们在影片中看到了中国普通工人的下岗困境,看到了司法调解中的某种......嗯,中国特色的人情社会。”
“请问,您是否在借这部影片,隱喻中国现行体制在面对现代化转型时的某种失败与压迫?”
“您是在向西方世界传递某种政治诉求吗?”
好像是似曾相识的场景与对话,中影王主任脸都成了猪肝,佟硕却只想笑。
这帮欧洲媒体,好像也就只能这样了吧,没有新意。
翻译小姐姐磕磕巴巴地刚准备把这句满是陷阱的话翻译给佟硕听,佟硕却直接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隨后,佟硕拿起了面前的麦克风。
“谢谢你的问题,先生,但我必须说,您可能想多了。”
一口极其流利、甚至带著地道纽约西海岸口音的纯正美式英语,从佟硕的口中倾吐而出!
哦,媒体们有点惊讶,有些发出了善意的笑容,有些用怀疑的目光盯著他。
会英语有时候也可以被解读,被隱喻。
文化人嘛,嘴皮子和笔桿子,你懂得。
佟硕没有理会眾人,他的目光直视著那个法国记者,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次別离》不是一篇政治檄文,它是一部纯粹的电影。”
“如果你们只看到了所谓的体制隱喻,那说明我作为导演的表达还不够成功。”
“因为我想探討的,是全人类共通的困境:道德困境。”
佟硕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態。
要想拿奖,他就不能在这討好媒体,因为评委们也不喜欢『软骨头』不是么。
“在这个故事里,想出国的妻子错了吗?”
“没有,她想给女儿更好的未来。”
“留下来照顾痴呆父亲的丈夫错了吗?”
“也没有,那是他无法割捨的<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亲情。”
“为了生计隱瞒怀孕去当保姆的下岗女工错了吗?”
“她只是想改变生活而已。”
“所有人都有自己合理的动机,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认为『对』的立场上。”
“但悲剧,依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这就是现实的残忍之处,没有绝对的反派,只有无解的困局。”
佟硕將目光扫过全场:
“我使用了大量的斯坦尼康手持跟拍,以及极具压迫感的短镜头拼接。”
“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让观眾在生理上感受到这种困境带来的窒息感。”
“我剥夺了上帝视角,让你们只能跟著人物在迷宫里打转。”
“这是一场关於人性的探討,与政治无关。”
“如果您非要给它贴上一个政治標籤,那不仅是对这部电影的褻瀆,更是对电影艺术本身的不尊重。”
这番话一出,很有后世『政治正確』的高度。
於是不管真心地还是假意的,坐在前排的罗杰·伊伯特率先鼓起了掌。
“说得好!”
这位重量级影评人率先表达了自己的態度。
紧接著,更炽烈的掌声再次席捲了整个大厅。
这是一个表明电影人態度的时候,甚至比评价影片本身重要。
那些原本准备好各种刁钻问题、试图给中国电影挖坑的西方记者们,暂时哑火。
现在的议题调子拉的太高了。
他在面对外媒的政治诱导时没有闪烁其词或者刻意迎合。
他用最硬核的电影视听语言和普世的哲学內核,硬生生地把话题砸回了艺术的本源!
这显然比上一次更高明了。
王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每次这种场合,都像是在渡劫。
qa环节的气氛变得热烈而纯粹。
记者们开始大量地拋出关於镜头语言、剧本结构和演员表演的专业问题。
就在这时,《法兰克福匯报》的一位记者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镜,盯著台上的佟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用带著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喊道:
“oh my god,我认出你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他身上。
这名德国记者兴奋地翻开手里一本破旧的採访笔记,指著佟硕大声说道:
“1995年!第4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
“那部拿下了评审团特別大奖的中国电影《归来》!”
“你不是导演,你是那部电影的编剧!”
“当时在发布会上,我就坐在第三排,你当时驳斥了我关於『冷暖色调对比』的问题!”
“哦,老天,你现在是导演了?!”
“你带著你自己的作品,杀回柏林了?!”
“这可真是个好故事!”
此言一出,整个放映厅静了一下,片刻之后,大家又开始再一次的鼓掌,不过显得有些稀稀拉拉。
“23岁的金熊奖热门导演,竟然是上一届银熊奖电影的编剧?!”
记者们都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好新闻,能卖脱稿的那种。
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这种“天才编剧蛰伏三年,携导演<i class=“icon icon-unie032“></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作重返荣耀之巔”的敘事,简直是老外最喜欢、最容易高潮的个人英雄主义传奇!
无数的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佟硕的身上,比掌声真诚多了,因为这张脸能换销量。
《一次別离》之所以完全没有传统中国参赛电影那种“迎合西方猎奇审美”的土味。
之所以能在视听语言上如此成熟且降维打击,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最完美的解释!
因为他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是带著欧洲三大奖项基因的、彻底进化后的顶级电影工匠!
“佟导!《视与听》想预约您的独家专访!”
“佟先生,《电影手册》希望能获得这篇剧本的法文出版权!”
佟硕知道,他要的赛前热度,不仅有了,还很超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