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晨曦初透,薄雾如纱,笼罩著武备街尚未完全甦醒的轮廓。
徐福贵盘膝坐在后院厢房的木榻上。
昨夜从圣弥额尔堂归来,已將异变的圣水与沈家令牌贴身收好,那壶浑浊的液体此刻就静静躺在他怀中。
他闭目调息,体內气血在“百炼精金”法门运转下缓缓流淌,修补著昨夜为稳住那修女而消耗的阳和之气。
一切似乎暂时归於平静。
然而徐福贵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的片刻安寧。
果然,不过辰时。
院外骤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隨徐管事带著几分惊惶的阻拦:“几位、几位长官!徐馆主正在晨练,容小人通稟……”
“通稟什么?工部局巡捕房公干,耽搁得起吗?”
一道生硬倨傲且带著浓重口音的中国话穿透院墙,毫不客气。
徐福贵睁开眼,眼底平静无波。
他起身,不紧不慢整了整靛蓝长衫,推门而出。
前院,三名穿著英租界华捕制服,腰別短棍的华人巡捕立在当院,为首是个麵皮白净,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下巴微扬,手里捏著一纸公文。
他们身后,还站著一名真正的洋人警官——
金髮,深眼眶,肩章与华捕不同,此刻正皱著眉打量这间朴素武馆的陈设,神情冷漠而不耐。
不是昨夜和赵镇山谈话的人,只是巡捕房一个寻常的英籍警官。
也是,那等人物,也不会轻易现身。
徐福贵目光扫过这四人,平静拱手:
“不知诸位长官一早驾临,有何贵干?”
为首华捕將手中公文一展,字正腔圆地念道:
“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令:
华捕徐福贵,入职以来履职不足,未经报备长期缺勤,今特命即刻返岗,接受特別任务调度。此令即行,不得延误!”
念罢,他將公文往前一递,目光逼视,“徐捕头,请吧。”
院中顿时寂静。
洪蔷薇正带著几名弟子晨练,闻言拳势一滯,眼中闪过怒意与担忧;徐管事面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几名小学徒面面相覷,隱约感到这位温和的馆主似乎捲入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唯有徐福贵,神色依旧平淡,仿佛那公文只是一张寻常的宣纸。
他接过来,垂眸扫了一眼。
措辞严厉,公章鲜红,確实是工部局正式调令。
內容与昨夜偷听到的如出一辙——要將他投入那些死亡率极高的“特殊任务”。
他將公文折好,收入怀中,对那华捕頷首:
“徐某知晓了。容我换身衣服,交代几句馆务,即刻隨诸位前往。”
那华捕一怔,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馆主如此配合,既无辩解,也无推諉,甚至没问是什么“特別任务”。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那英籍警官一眼。
洋人警官微微点头,神情依旧冷漠,仿佛只是完成一桩微不足道的例行公事。
徐福贵转身,对徐管事和洪蔷薇简单交代:
“今日武馆照常授徒,若有访客,照例应对即可。我去去就回。”
徐福贵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出趟寻常的差。
洪蔷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用力点了点头。
徐管事则是连连应声,声音却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
徐福贵回到后院厢房。
將令牌与银壶都调整到更贴身稳妥的位置,又从枕下取出那把父亲赠予的手枪,检查了弹巢,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那身便於活动的深色劲装,推门而出。
前院,四人仍在等候。
见徐福贵换装而出,那华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拖延求情,甚至可能强行反抗。
没想到对方如此乾脆。
要知道,那可是异物收容科。
在洋人警局中,这个名字从不被高声提及。
洋人警察们私下称它“地狱”,用极低极低的、生怕被洋人听去的声音。
不是什么夸张的諢號。
是陈述。
曾经有搬血境的好手被调进去执行收容任务——
不是初入搬血的雏儿,是在津门武行浸淫多年手上有人命也有分寸的老江湖。
进去前还与人谈笑,说洋人能闹出什么么蛾子。
三天后,尸首从那收容地抬出来,裹尸布浸透了黑红色的液体,没人敢掀开看。
从此再没人敢接那个科室的调令。
寧可得罪长官,寧可辞了华捕这碗饭,也不愿踏入那扇编號为零的铁门一步。
避之不及。
不过眼前这人,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异物收容科”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一个从穷乡僻壤出来的武夫,侥倖在江湖上得了些虚名,便以为自己能应付一切
。他恐怕连“收容”二字都未曾细想过,更不会知道那扇铁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华捕警官垂下眼帘,不再看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忽然间,他竟生出几分……悲哀。
不是为自己,是为眼前这个即將踏入深渊却浑然不觉的年轻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被送往何处,不知道那扇门后有多少比他强横十倍的人都再没走出来。
悲哀,而且乏味。
洋人警官抬手看了看腕錶,用生硬的中文道:“走。”
徐福贵没有多言,微微侧身,隨他们步出武馆。
街对面,几道窥探的目光迅速隱去——
那是镇北鏢局留下的眼线,想必很快会將“徐福贵被洋人带走”的消息传回赵镇山耳中。
津门的晨间依旧喧囂。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热气腾腾的蒸笼,黄包车夫吆喝著拉客,报童挥舞著报纸尖声叫卖。
然而这一切繁华,都与徐福贵此刻的前路无关。
马车轆轆前行,驶入英租界核心区域。
街景渐渐变化,灰墙黛瓦的中式铺面被整齐的西式楼房取代,路面也由土石变为平整的柏油。
不多时,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工部局巡捕房总署。
这是英租界內最为气派的官方建筑之一,花岗岩砌筑的立面,高大的爱奥尼柱式撑起庄严的门廊,拱形窗欞镶著鋥亮的铜框,门楣上鐫刻著大英帝国的徽章。
楼前旗杆上,米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台阶两侧各蹲著一尊铸铁狮像,却非中式石狮的圆融,而是昂首挺胸、鬃毛根根分明的西洋风格,透著一种陌生而冷硬的威严。
不时有洋人警官进出,制服笔挺,皮鞋在石阶上踏出清脆的篤篤声。
徐福贵隨那英籍警官步入大厅。
內部更为轩敞,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坪光可鑑人,穹顶高悬著黄铜吊灯,虽在白昼仍点亮半数,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教堂殿堂。
前台坐著一名华人译员,正用流利英文接听电话;两侧长廊延伸向深处,隱约可见办公区內人影绰绰,打字机噼啪作响。
这与他想像中阴森压抑的警局截然不同。
然而徐福贵並无心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