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那两团人形的影子还站在纸门后头,一动不动。
白衣的那个,脸白得像纸,黑洞洞的眼眶对著徐福贵。
黑衣的那个,蒙著面纱,看不清表情,可那空荡荡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什么在盯著他。
冷。
那股阴冷的、黏腻的感觉,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往屋里漫。
那冷不是冬天的乾冷,是一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徐福贵坐在蒲团上,能感觉到那股冷意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顺著榻榻米往上爬,爬过他的腿,爬过他的腰,爬到他的脖子上。
他没有动。
持原武彦端著茶盏,慢慢喝著,也不催。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光里闪著幽幽的光,像一只猫在看一只老鼠。
茶盏里的茶汤已经凉了,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品。
徐福贵收回目光,看著持原武彦。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持原武彦挑了挑眉。
“徐桑笑什么?”
徐福贵看著他,缓缓开口:“持原先生方才说,可以保我?”
持原武彦点点头:“当然。”
徐福贵又道:“我得罪的那些人,你都能摆平?”
持原武彦又点点头:“赵镇山,厉文龙,洋人那边,我都有法子。”
徐福贵看著他,那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那赵镇山呢?他现在就在后头。你保我,他怎么办?”
持原武彦笑了。
“赵桑?”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他算什么东西。”
他把茶盏放下,看著徐福贵,那眼神里带著一丝诚恳:
“徐桑,我实话跟你说。赵镇山那些收藏,我要。可他这条命,要不要都行。你要是想杀他,现在就可以去。我绝不拦著。”
徐福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道:“好。”
持原武彦眼睛一亮。
徐福贵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
“持原先生看得起我,我徐福贵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投靠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持原武彦点点头:“说。”
徐福贵看著他,一字一顿:
“把赵镇山杀了。”
屋里静了一瞬。
后头那扇半掩的门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紧接著,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又尖又颤,不像人声:
“大……大人!大人您不能啊!您答应过我的!您答应过救我的!”
是赵镇山。
他跌跌撞撞从那扇门里衝出来,脸色惨白,眼珠子瞪得老大,像要掉出来。
他穿著那身皱巴巴的长衫,头髮散乱,额头上青了一块,不知是在门后撞的还是自己摔的。他看著持原武彦,又看看徐福贵,两腿打著颤,站都快站不稳了。
“大人!大人!”他扑到持原武彦脚边,一把抓住他的和服下摆,抓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您不能杀我!您收了我的东西!那些古籍,那些古物,我都给您了!您答应过我的!您说试试看!您不能……”
持原武彦低头看著他,那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只螻蚁。
“赵桑。”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是答应过你,试试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现在试过了,我觉得徐桑比你更有用。”
赵镇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他的嘴唇哆嗦著,上下牙磕在一起,嘚嘚嘚的,像打摆子。
他猛地鬆开持原武彦,往后一缩,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口冲。
他要跑。
那扇门就在眼前,只有几步远,只要衝出去,只要衝进院子里,只要翻过那道墙——
可他刚跑到门口,那两团人形的影子忽然动了。
白衣的那个,一闪就到了他面前。
快。
快得不像话。
徐福贵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它的速度。他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那白衣式神就已经站在了门口,挡在赵镇山面前。
它伸出一只手——那手白得像纸,细得像枯枝,指甲是黑的,又长又尖,像五把鉤子——轻轻一推。
那一推看起来很轻,很慢,像在赶一只苍蝇。
可赵镇山整个人倒飞回来。
他飞过那张矮桌,飞过那盏纸灯,飞过徐福贵身边,重重摔在墙上,又弹回来,滚了两滚,最后趴在徐福贵脚边。
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涌出血沫子,想说什么,可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白衣式神收回手,又退回门边,和那个黑衣的站在一处。它还是那副模样,脸白得像纸,黑洞洞的眼眶对著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福贵低头看著赵镇山。
那张脸上,满是恐惧,满是绝望,满是哀求。
血从嘴角淌下来,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徐……徐少爷……”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尖,不像人声,“我错了……我错了……您饶了我……您饶了我……”
徐福贵没有说话。
赵镇山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可起不来,只能趴著,用两只手撑著地,一下一下地磕头。
“徐少爷……我儿子死了……我不该报仇……我错了……您饶了我……我把鏢局都给您……我给您当牛做马……”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额头磕在榻榻米上,咚咚咚的,像敲鼓。每磕一下,地上的血就多一滩。
持原武彦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淡淡的:
“徐桑,你看,他这副模样,多可怜。”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你若是心软,往后可怜的就是你自己。”
徐福贵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著赵镇山,看著他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看著他那不断磕头的动作,看著他那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任家镇外那片槐树林。
那天早上,这个老东西躲在树后头,自以为藏得很好。
可他的灵觉探过去,那双眼睛隔著二十多丈,隔著那么多树,直直地盯著他。
那时候,这个老东西眼里有恐惧,可更多的是恨。
杀子之仇,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现在他趴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求饶。
可他知道,只要放过他,只要给他一点机会,他还会再来。
会带著更多的人,更阴的招,更毒的计,再来。
他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持原武彦看著他,那眼神里带著一丝讚赏。
“徐桑,你的选择很明智。”
他站起身,走到赵镇山身边,低头看著他。
赵镇山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他只能看见持原武彦的脚,穿著白色的足袋,踩在榻榻米上,就在他脸旁边。
持原武彦笑了笑,忽然道:
“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徐桑正是一位俊杰。”
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赵镇山的肩膀。
赵镇山浑身一抖,像被电了一下。
“赵桑,別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黑得像夜。
可它在灯光里,却泛著一层幽幽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流动。
那光不是反光,是从纸本身透出来的,一闪一闪的,像活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