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水的血腥气在春风里渐渐稀释。
北海城外的土地上透著潮湿的暗红。
孔融直视崔琰,认真说道:“季珪,你我相识已久,我知你是郑公爱徒,亦知你胸有大才,是此战功臣……我欲委你大任,但领命之前,你要先隨我看些东西。”
清河崔琰理了理一身青色宽袍,笑著点了点头。
见状,孔融从袖中抽出一卷新写就的战报,递到崔琰手中。
“季珪,你且看看这个。”
崔琰疑惑展开皮纸。
原以为是本辞藻华丽的捷报,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密密麻麻、甚至显得有些杂乱的数字清单。
【降卒及隨军流民三万余人,每日需粟四百五十余石。】
【重伤者三千七百人,需伤药八百斤、干布三千匹。】
【战马损耗六百余匹,箭矢缺口十二万支……】
【目前北海府库盈余粮草,仅够半月开支,需从东莱徐州贸易调粮。】
崔琰的声音低了下去,手心微微渗汗:“北海已经到了如此境地?”
孔融笑著摇了摇头:“府库只是物资不足,但有金饼铜钱,什么买不到?……两月后收割宿麦(冬小麦),届时粮食还能有不少盈余。”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城头,来到北海城中新修成的农监府。
“这是禰衡的办公处,司管北海农桑水利,现在兼作计算利钱、粮价的府衙。”
崔琰环顾四周,只见这里没有焚香,没有字画,连一张供人坐谈的软榻都没有。
映入眼帘的,是数十排整齐的木质长桌,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著一名头也不抬的年轻吏员,吏员们指尖飞速拨动特製的算盘,清脆响声匯聚,如盛夏骤雨一般。
崔琰神態有些恍惚,深吸一口气道:“足国之道,在於节用裕民,此理不假。”
“可琰入城以来,不闻圣贤读书声,满耳儘是算盘拨动之响。士人出入商铺,张口闭口皆是利钱、粮价,只怕长此以往,义之不存。”
“季珪说我的政令太多商贾算计之气?”
孔融呵呵一笑,从桌上抓起一卷淡黄色的、用特殊工艺製成的皮纸:“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道之国,富仓府。”
“我不是要成陶朱之流,我是要让商人得利,充盈府库,以便减轻农税,调整秦法的经济结构。”
“郑公在少海办学,便是为此道挑选官吏。”
孔融將这卷淡黄色的、用特殊工艺製成的皮纸交给崔琰:“这是前三年青州流亡人口的部分记录:三万人死於饥饉,五万人沦为草寇,更有数千名女子被易子而食……”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不是君子只谈义,小人只谈利,我之喻利是为天下大义。”
“先秦齐鲁靠海贸致富,多有富商巨贾,我也想靠管仲之法,安抚百姓,招降无数黄巾为民,使青州再无流寇。”
“……”
崔琰咽了口唾沫,稍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论断:
他读过家传的儒学书籍,知道儒家不排斥商贸,自己下意识地反感,其实是因为汉行秦法带来的思维惯性。
崔琰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出言莽撞了。
孔融却不以为意,笑了笑,猛地拉开了后墙的一块幕布:“季珪,你且看这。”
一副巨大的、覆盖了半个墙面的地图展现在崔琰面前。
那是青州与幽冀兗徐四州的合体,纵横交错的红线標註著矿山、盐场、驰道与港口。
“冀州富庶,但连年征战,青壮匱乏。一石粟米转运到青州前线,路上损耗与脚费要翻上两番。袁谭每在青州多拖延一个月,冀州的仓廩里就会多出一份亏空。”
“你再看幽州。”
孔融指向地图北面的一处红点:
“公孙瓚筑易京楼,高十丈,囤粮三百万石。將这些资源死死锁在自家的楼里,导致外面幽州良田荒芜、民心丧尽。”
“在袁绍的强攻下,公孙瓚必然命不久矣。”
孔融的指尖划过地图,语速加快:
“冀州兵强马壮,如今我们虽设计逼退袁谭,但等幽州被袁绍攻克后,咱们这青州独木难支,撑不了多久。”
“现在北海兵力不能硬撼袁绍,夺下安乐平原二郡,却能联合公孙瓚,缓缓图之,把袁绍的大军全拖死在渤海湾里……”
农监府內,算盘声依旧如雨。
孔融对上崔琰的眼睛:“季珪,我麾下虽然文士眾多,却无你这般出身显赫,能言善辩,可体察人心,统领大局之士。”
“我引你来此,是想任命你为北海【幽青巡察使】。”
“幽青巡察使?”
“没错,公孙瓚昏聵无能,麾下文吏散尽,政令难行。我想请你带上吏员,游说公孙瓚,入驻幽州,助其一臂之力。”
听著孔融的敘述,崔琰缓缓皱起眉头。
这可不是什么轻鬆的任务:
公孙瓚杀了刘虞,引得天下士人离心离德,官吏爭相逃离,政令难以下达。界桥一战,白马义从被麴义覆灭,公孙瓚自此没了机动性优势。
说白了,所谓的【幽青巡察使】,就是去辅佐文武两不成的疯子对抗袁绍!
“这……”崔琰深吸一口气,看向孔融渴求的目光:“这种大任,捨我其谁?我正想去幽州看看公孙瓚的成色!”
……
深夜,渤海海湾,千石巨舰在夜色中破浪而行。
崔琰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青色短打,立在旗舰船头,整个人透著股前所未有的锐气。
在他身后的船舱里,百名吏员借著微弱的防风马灯,翘首望向深邃的黑色大海。
“往前三十里,便是袁绍水师的活动范围。”崔琰转头看向了公孙犊:“渤海郡国,我记得两年前是你堂兄公孙范的属地吧?”
公孙犊这个黄巾水匪头子,是公孙家旁支。
如今在孔融的威逼利诱下,他成了这支船队的领航员,负责陪同崔琰与公孙瓚交接。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袁绍势大,我公孙家现在只剩幽州了。”
公孙犊嘆了口气,无奈笑了笑,指挥旗舰调整起了航向:“熄灯,换副帆,切入子鱼航线。”
由十二艘巨舰组成的船队,缓缓转向,驶向深海,借著海流跨过渤海郡,径直驶入幽州渔阳。
船队靠在了幽州渔阳郡的避风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