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瓚麾下大將单经看到船队靠岸,谨慎地按刀而立,数千名幽州悍卒也拉满弓弦,神情戒备。
但公孙犊却丝毫不惧,踏前一步,径直走出大船。
他没有出示任何公文,而是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枚剔透如水晶、重达数斤的盐砖,反手一甩,重重砸在单经脚下的泥滩里。
公孙犊拍了拍身后的船只,语气张扬:“派人去告诉堂兄,我给他送大礼来了。”
“季珪兄,卸货!”
隨著一声令下,巨大的船板砸在滩涂上,一袋袋精盐顺著船板滑落而下,堆摞成山。
北海雪盐在幽州守將单经面前被割开,如霜雪般晶莹的颗粒洒落在地,闪烁起了近乎妖异的光。
“盐?这……这满船都是雪盐?”
单经瞪大了眼睛,捻起一把盐塞进嘴里,苦涩的咸味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瞬间意识到。
北海郡大船里都是值钱的硬通货,这东西若是拉到草原部落那里,不知能换多少牛羊牲畜!
“將军,这是我家太守的见面礼。”
崔琰从公孙犊身后走出:“知晓公孙將军前线艰难,我等奉使君之命,前来共抗袁绍。”
单经看著这个文弱的读书人,想顺嘴嘲讽几句。
但看在雪盐、粮草,和公孙犊的份上,他又把嘲讽的话憋了回去,挥了挥手道:“將军尚在易京,你与公孙犊同去便可。”
公孙犊也不多讲,牵来两匹大马,便与崔琰沿著易水顺流而上。
此时天色微亮,易水的滩涂上,到处可见瘦骨嶙峋的幽州百姓。
由於公孙瓚的封锁,整个幽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物资短缺。
顺著易水往上,路旁乞食的百姓越来越多,等到了易京城下,竟有几个汉子正围著一口破锅,在角落里堂而皇之的煮著来歷不明的小腿。
士兵恍若未觉,只是麻木的在大道巡逻,同时驱散挡路的流民。
在这些士兵背后,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土楼拔地而起,每一座都高达十丈,楼顶布满了尖锐的木桩和黑森森的箭窗。
远看宛如一群沉默的、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易水河畔。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飢色,野有饿莩。
看到易京周遭的场景,崔琰忍不住心头一跳,想起了自家船舱內的物资:
自己这次来,可不只是给公孙瓚送礼,他还带了额外的精盐新铁,想与辽东乌桓、鲜卑各部以物易物,填补亏空,可见公孙瓚麾下如此情形,这生意只怕並不好做……
…………
料峭寒风,在易京的高楼巨塔间穿梭。
崔琰跟著公孙犊,钻入了易京的高楼之中。
楼道两侧的屋子里,堆放著陈年的麦子,燻黑的干肉,到处都是一股陈腐、咸腥且令人作呕的气味。
楼梯盘旋而上,越往高处,空气越是冷硬。
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消失时,崔琰便拾级而上来到楼顶。
楼顶,空间生冷阴暗,公孙瓚对著狭长的箭窗负手而立,身影在光照下显得格外瘦削细长。
听到来人,公孙瓚晃晃悠悠转过身子。
如今的公孙瓚,颧骨高耸,眼眶深陷,面容阴翳,像具枯瘦的巨大骨架,只能勉强分辨出几分曾经的俊美。
公孙犊被堂兄的容貌嚇了一个机灵。
但他很快又平静了下来:界桥大败后,公孙瓚接连丟城失地,只能依託高楼巨塔坚守,大起大落后心气耗干,如此模样也是正常。
如果没有孔融干预,要不了几年,幽州就会落入袁绍手中,赵云也会因公孙瓚的溃败,跑去投奔刘备。
“大兄,好久不见。”
公孙犊怯怯的问了一声好。
“嗯,这就是孔太守派来的特使?”
公孙瓚看向旋梯入口处的崔琰。
“在下崔琰,字季珪,北海太守忧幽州百姓於水火,遣琰送来精盐万石,陈粮两万石,使琰进驻幽州,助使君一臂之力,共抗袁绍。”
崔琰声音清朗,温和坚定,自带一股特殊的说服力。
公孙瓚却是充耳不闻,勾著嘴角冷声笑道:“共抗袁绍?送粮,送盐不行,非要派你们这么些文吏?是想让你们来接管我幽州的吏治?”
公孙瓚的声音沙哑。
他知道孔融在徐州的所作所为,知道老同学刘备麾下被北海吏员渗透成了筛子。
他最恨的就是跟他夺权的文官。
崔琰刚想回答,公孙瓚就冷笑一声,继续补充说道:“刘虞死的时候,也说自己是为了幽州百姓。”
“刘虞想夺我的权,孔融也想?你们这些文士,今日送粮,明日就要我交出印信,后日是不是就要送我上断头台?”
公孙瓚的佩剑出鞘三分,满是血丝的眼死死盯著崔琰。
赵云站在屋內一角,他的手悄悄搭在银枪之上。
赵云指尖並未发力,而是做好了防御姿態的准备。
作为追隨公孙瓚多年的良將,他亲眼目睹了公孙瓚从白马將军墮落为困守孤城的疯子,看向崔琰的目光里带著一种深重的悲悯与无奈。
若公孙將军怒而出手,他也想好了劝解的说辞。
“大兄,季珪他是来结盟的……”
公孙犊想在一旁说句好话。
崔琰却按住了公孙犊手臂,平静笑道:
“正因为將军斩了刘虞,让天下文士离心离德,所以才有今日之困。若將军再执意不改,只怕倾覆只在旦夕之间矣!”
“酸儒,逞什么口舌之利!”
公孙瓚看著崔琰,眼中阴晴不定,最后抽刀出鞘,架在了他的脖颈上:“真当我不敢杀你?”
崔琰充耳不闻,笑声愈发爽利,像是看穿了公孙瓚的虚实,眼里带上了几丝玩味: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岂会害怕?”
“不过……我倒觉得將军不想杀我,非但不想杀我,反而还对北海这些文吏眼馋的紧,想求著我快些入驻郡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