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郡,东平陵。
斜阳残照,城头上的袁军士卒神情委顿。
逢纪逃往於陵时所有能调动的精锐,同时也只给其余各县一纸“死守待援”的空头文书。
城门外,一骑缓行而来。
高览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细麻袍,腰间掛著袁绍亲赐的印信。
他单骑立於护城河外,仰头看向城头,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旷野间传得很远:
“我是高览。让守城的刘子正出来见我!”
城头上顿时一阵骚乱。不消片刻,一名满脸惊疑的武官探出头来,此人曾是高览麾下的军司马。
“高將军?您……您不是在般阳殉职了吗?”
高览苦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印信:
“殉职?那是逢元图想让我死。在般阳大营,逢纪抽调精锐,弃我万余袍泽於泥淖而不顾。若非孔府君医官诊治,高某已是冢中枯骨。”
“子正,你也是冀州老人,也知道审配在后方查帐如索命,逢纪在前方弄权如儿戏,南阳派骑在冀州將士头上作威作福。”
高览策马前行数步言道:“孔府君仁德,北海新政下,士卒有田,伤残有养。我今日来,不为杀戮,只为救这一城袍泽的性命!”
城头守军交头接耳,紧绷的弓弦不自觉地鬆开。
在汉末,士大夫讲究门第,但基层士兵和低级军官只看三样东西: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活命,以及自己追隨的长官是否可靠。
袁绍在冀州推行大钱,导致民间怨声载道,军餉贬值得不如草纸。
高览带他们投靠孔融,这是要过好日子啊!
“开城吧。孔府君已至城外五里,王师入境,不取一钱一粟。”
隨著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济南郡关键门户——东平陵,在高览降后不到三日,正式向孔融易帜。
孔融进入东平陵时,並未急於住进县衙,而是在城內的文庙设了席位。
他身后跟著五十名北海学宫的学生。
这些少年大多身著窄袖,腰间掛著算盘和度量衡器具,与当今儒生截然不同。
“府君,济南三年的课税帐簿已清查完毕。”
一名学生捧著厚厚的卷宗上前,面色激愤:“袁本初以此为徵兵重地,民间私债利滚利。”
“有些百姓为纳税,向豪强借贷,一年利钱竟高过本金三倍。城內七成田契,已落入逢纪安插的数家豪商手中。”
孔融翻看著帐簿,眼神微冷。
这是典型的儒皮法骨。
名义上行的是大汉律令,给自己披上一层温和的外衣,实则还是法家手段,通过经济绞索將百姓榨乾到骨髓。
“《周礼·地官·司徒》有言: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缓刑,四曰弛力……”
“传我军令。”
孔融站起身,面对围观的济南豪绅与百姓:“凡此前民间因袁绍纳税而起的私债,由北海府库以金票形式赎买。年利超过两成者,一律视为乱法,当眾焚毁。”
此言一出,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欢呼。
儒家不是土匪,不会为了短时间的民心强行焚毁所有契约。
但孔融也不会简单地免债,他要利用北海强大的商贸信誉,接管地方的债务链条,將这些县城绑上自己的战车。
高览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府君,此举耗费金帛无算,是否……”
孔融摆摆手:“伯平,钱不过指尖流沙,人心才是统治的压舱石。”
“我收了他们的债,他们便成了北海的民。进了我的经济循环,济南就能自发成为北海的屏障。”
这种跨时代的金融重塑,在此时的豪强眼中是撒幣,但在孔融看来,却是重塑秩序的快刀。
北海大军定了东平陵,便继续往西,不断向歷城、台县挺进……
……
与济南的和平易帜不同,於陵城內,已成了人间炼狱。
逢纪枯坐在县衙,眼中布满血丝。
副將颤声稟报:“將军,城外百姓都在传孔融在东平陵焚毁契约的事……城內士卒动摇得厉害,昨夜已逃了百余人。”
“动摇?”
逢纪冷哼一声,阴鷙的法家酷吏气息爆发:“传令下去,实行连坐!一伍之中有一人逃亡,余下四人皆斩!”
“命令各家豪强,把家奴全部交出来补充城防,凡敢私藏粮草者,全家连坐!”
副將开口:“这会激起民变的!”
“民变?他们手中无刀,如何得变?”逢纪眼神狠辣,“只要守住於陵,等上数月,等主公来援拿回济南,你我皆有大功。”
副將闻言,若有所思,匆匆离去后,便迅速执行起了逢纪的凌厉手段。
於陵城上空,一时哭声震天。
……
此时,安乐郡,巨定湖。
巨定湖水网密布,由於近期连降大雨,一些乾涸的浅滩成了半人深的泽地。
孔融在擒获高览后,立刻传令徐盛、徐干进军乐安,尝试逼退袁谭部下,拓宽青州防线。
徐盛便是想用这种泽地,用步卒对抗冀州骑兵。
但刚刚出击,徐盛就撞到了硬茬子。
“唏律律——!”
一声悽厉的马嘶。
数十丈外的浅水中,一员猛將骑著高头大马,破开重重水浪。手中那杆八十斤长枪,在夕阳下闪烁著寒芒。
河北名將,文丑。
在袁绍麾下,顏良勇冠三军,而文丑则更擅长在复杂地形下进行局部突破。
“乳臭未乾的小將,也敢挡我大军?”
文丑狂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在泥水中竟如履平地衝来。
他长枪横扫,劲风震断周围芦苇。
徐盛不敢硬接,侧身避过。
“当!”
文丑回枪,反手劈在徐盛的刀身上,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