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力气!”
徐盛只觉虎口剧痛,心中隱隱生惧。
他收回古锭刀,换做一副防守姿態。
古锭刀是河北古定镇的宝刀,江东猛虎孙坚便有家传松纹古锭刀。
徐盛手里的焰纹古锭刀,是孔融参照古定镇宝刀样式所造,以彰其功。
这刀用起来顺手。
也正因如此,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將,才能和文丑勉强过上几招。
文丑后方,一名面容枯瘦的文士正立在走舸上,手中羽扇轻摇。
这是暴瘦后的许攸。
他並未去看激战的两人,而是指著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北海运粮船,阴测测地说道:
“传令火船出击,断了他们后路,只要这批粮食烧了,不仅徐干要进攻受挫,孔融在安乐郡的防线也要出事!”
隨著许攸令下,数十只装满硫磺和柴草的小船,顺著风向,开始在交错的水道中乱撞。
徐盛回头望去,见巨定湖面上数艘舰船已经起火,歪歪斜斜地滑向岸边,便不敢继续交战。
他后仰泅入水中,回身上船,就带著精锐士卒迅速离开了河岸。
“走,快撤!后方火起,改日再来与之相战。”
徐盛虽在防御作战上颇有建树,但他与徐干配合,还是不足以对抗文丑、许攸住扎的安乐。
…………
济南易帜的余波尚未平息,一封来自鄴城的绝密卷宗,也通过东莱海路,由一名乔装成卖珠商人的死士送抵孔融案头。
这是一卷封漆完整的密函,封口处没有署名,只印著一枚残缺的私章。
孔融认得,这是陈琳,陈孔璋在洛阳为官时,与自己共同校对经书的信物。
建安七子,本就是志趣相投,能走到一起的朋友,此时虽然各为其主,但骨子里那种对於王道的共同追求,仍让他们在黑暗中互通声息。
面对袁绍在冀州推行法家酷吏手段、强征大钱的行为,陈琳再度选择向孔融传递消息。
拆开密函,孔融的眼神微微一凝。
密函中详细罗列了袁绍在渤海郡的动向:三千铁匠日夜赶工,为徵集到的百余艘大舰加装生铁撞角。
更惊人的是,袁绍对北海的行动不再是派遣部將来攻,而是亲率十万精锐,號称“正儒学、討不义”,分三路南下。
“府君,陈孔璋在信中言明,袁本初此次动用了冀州多年的积蓄。”
阮瑀站在一旁,声音低沉,“他不是来爭一城一地的,他是要彻底覆灭北海。”
孔融將密函置於烛火上点燃,看著纸灰飘落。
“袁本初怕了。”孔融神色平静,“他不怕我的刀兵,但他怕百姓只认金票不认大钱,怕士卒只求授田不求升迁,他这十万大军,是来给他的『四世三公』名號续命的。”
议事厅內,气氛肃杀。
北海虽然富足,但以一州之地对抗吞袁绍主力,无异於蜉蝣撼树。
“府君,安乐郡在袁谭手里,济水防线疏漏巨大,我军更是在济南立足未稳,难以防守。”
被招募入伙的黄巾匪首徐和指著沙盘,面露难色:“末將建议收缩兵力,退守齐郡深处,利用高大城墙损耗敌军。”
“不可。”
孔融断然拒绝,他缓缓起身,指著地图上齐郡说道:
“《孟子》有言:『民事不可缓也』。齐郡新辟宿麦数万顷,那是北海万千流民的命。我若一退,袁绍的铁骑会踏碎所有的庄稼,焚毁所有的民宅。”
“北海金票之所以能兑换盐粮,是因为百姓相信我孔融守得住。一旦后撤,百姓会以为北海將亡,届时物价飞涨,经济链条崩断,不战自乱。”
孔融语速极快:“此战,必须守在济水南岸!”
命令飞速下达:
青州境內,所有盐场、工坊被即刻接管,转为军械生產。
糜家通过海运,將整船的生铁与箭鏃源源不断地卸在东莱。
在没有天险防护的乐安郡边界,孔融下令动用数万劳工,利用北海新產的快干灰浆与青砖,在丘陵地带修筑起大量错落有致的土垒。
这些土垒互为犄角,射界重叠,旨在用远程弩箭迟滯袁军铁骑的衝锋。
同时,孔融直接拨给徐盛近万兵力,传信道:
【巨定湖及其支线水脉是守住防线的关键,千万要把文丑的水军死死钉在浅滩上,千万不能使其威胁北化本土】
…………
不数日后,济水北岸烟尘大起。
孔融站在高菀的望楼上,身侧,大將太史慈脸色凝重。
“府君,斥候急报。”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望楼,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淳于琼前锋三千轻骑,已由利县渡河,直入乐安郡腹地,正向我方土垒推进!”
孔融眉头微蹙,並未立即作声。
仅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又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启稟府君!高干领兵万余,已扼守济水北岸渡口,战旗遮天蔽日!”
第三名斥候几乎与前一位同时抵达,声音几近嘶哑:“袁绍主力大军,已於乐安缓缓渡过济水!旗帜绵延十里,正准备与袁谭所部匯合!”
望楼上,北海眾將士,眼神里已是充满不安。
“府君,高干、淳于琼齐出,袁绍主力已至。乐安无险可守,咱们在这里死撑,怕是在困守死地啊!”司马俱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太史慈紧握短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孔融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走到望楼边缘说道:“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袁绍虽眾,行的是榨取民脂民膏的霸道,而我等所持,乃是养民活命的王道。”
“彼以武力凌人,我以信义聚人。”
孔融负手而立,轻笑一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袁绍他信自己的铁骑与弩阵;我孔文举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信北海的法度,信尔等护佑百姓的肝胆。”
“今日若能阻强敌於乐安,能坚守数月不丟城失地,北海局势能慢慢转暖,这天下的道理也能重新改写。”
“若能退敌,我亦愿与诸位共饮济水,授爵加勛,名垂青史。诸將,敢战否?!”
太史慈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短戟,斜指苍天,厉声喝道:“愿隨府君,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眾將闻言,神情稍定,隨之大喊,各自紧握兵刃领命而去。
孔融看著这些將领,长出了一口气:齐郡、济南最北端的坚垒能挡住袁绍多久,就看他们能坚守多长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