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汤若望拿著那几张新画的图纸,找到了工部军器局的老匠人张福。
张福今年五十八岁,打了一辈子铁,给朝廷造了三十年火銃。他看著汤若望拿来的那几张图纸,眉头皱成了一块。
“这是啥?”他指著那张卡尺图。
“量尺寸的东西。”汤若望比划著名解释:“这么一卡,就知道零件有多宽、多厚。”
张福嗤笑一声:“老汉我打了四十年铁,手一掂就知道分寸,还用这个?”
汤若望没生气,只是把那支原型枪递给他:“您看看这个。”
张福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睛渐渐瞪大了。
“这……这是新式的枪机?”
“对。燧石击发,不用火绳。”
张福没说话,用手拨了拨那个弹簧,摸了摸燧石,又试了试扳机的力道。
半晌后,他抬起头,看著汤若望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是你造的?”
“按王公公给的图纸造的。”汤若望道。他不能说更多,但眼前这个老匠人,值得知道一部分真相:“你就说能不能造出来,其他的別问太多。”
张福没有得到答案,也不在意,只是看著手中的图纸沉默了很久。
如今大明外有建虏虎视眈眈,內有太监干政,自从陛下落水病重以来,已经几个月不朝了,一切政令都是通过王承恩口諭,然后交给內阁六部草擬,如今的朝廷儼然成了王承恩和温体仁两人表演的舞台了。
眼下汤若望又拿著带有司礼监大印的图纸让他打造,到底是为他王承恩打造的,还是为这大明王朝?
他很想说,弄不了,爱找谁找谁!
可这个图纸上画的太超前了,他別说以前没见过,甚至想都没想过。
搞手艺的人,见到这个,就如同爱喝的人见到美酒,爱p的人见到美女!
那股抓心的痒,不去一趟怡春院是不行了。
“应该行!”张福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是老匠人,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不用火绳,意味著雨天也能打,夜战也能打,埋伏的时候不会暴露。这要是能成批造出来,明军的战力能翻一番。
“那这些东西……”他指著那几张图纸:“和这枪机有啥关係?”
汤若望耐心解释:“有了这些,就能把这枪机一模一样地做出来,一批一百个,个个都一样。”
张福愣住了。
一模一样?
他打了四十年铁,知道什么叫“一模不一样”。同一炉铁,同一个师傅,打出来的东西,宽窄长短都有差异。
这叫“手劲”,叫“火候”,叫“手艺”。
现在有人告诉他,要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他摇头。
“试试。”汤若望说:“试过才知道。”
张福看著汤若望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又看看那支枪机,再看看那些图纸。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刚当学徒的时候,师傅说的一句话:“做这行,一辈子都在学。”
他咬了咬牙:“好,试试。”
几天后,新一批卡尺和规尺做出来了。
张福按照汤若望的要求,用这些工具造了三十个一模一样的枪机零件。
说“一模一样”有些夸张,但用卡尺量,尺寸误差不超过一根头髮丝的粗细。
他把那三十个零件摆在工作檯上时,看著它们发呆。
三十个。每一个,都能装进同一支火銃。
这要是搁以前,三十个零件,得配三十支不同的火銃。这支的零件坏了,得现打;那支的零件丟了,得等十天半月。
现在……
“张师傅。”汤若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福回过神,指著那三十个零件:“汤先生,这……这到底是啥门道?”
汤若望拿起一个零件,又拿起另一个,並排放在一起。阳光下,两个零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叫標准化。”他说:“以后造火銃,零件都照著这个做。坏了,换一个;丟了,补一个。不用等,不用现打。”
张福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