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有三立在原地,浑身气血瞬间抽乾,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扒去魂魄,他左手沉沉下坠,死死搂抱著幼子边大志冰冷僵硬的尸身。
孩子身子单薄冰凉,早已没了半点温热,小小的躯体软塌塌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方才鲜活喘气、开口唤爹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这辈子闯荡津门江湖,刀光血影、生死起落早已看遍,断骨流血、负伤濒死从来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扛过风霜、挨过黑刀、熬过绝境,自认是铁打的筋骨、铜铸的心肠,这辈子什么苦都吃得下、什么事都扛得住。
可江湖杀伐、弟兄生死,终究是江湖恩怨、各安天命。
唯独中年得子、晚来得嗣,边大志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唯一的软肋,是他满身戾气里仅存的一点菸火暖意。
如今这点唯一的暖意,被人硬生生掐灭、彻底断绝。
右手死死攥著一桿丈八镇山大幡,牛皮裹杆、铜铃沉寂,沉甸甸的幡杆压得他臂膀发颤,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沉重。
他目光死死钉在墙面之上,那一行淋漓刺目的血字,笔墨猩红黏稠,入砖三分,字字如刀剜心:
石寡妇、花狗熊、十三刀、弹弓李、边大志,皆乃我杀。
落款利落乾脆,只有二字,林夕。
“林夕!”
一声悲愤长啸炸响在钟楼之內,撞得四壁回声簌簌坠落,带起满墙浮尘。
“林白给!我边有三待你素来坦荡磊落,不欺不欠,你却这般阴狠歹毒,害我幼子、屠我弟兄、杀我女人!”
这一刻的边有三,当真是气炸了连肝肺,咬碎了口中牙,半生江湖打拼,流血流汗从不皱眉,挨刀受辱也不曾低头,如今中年丧子、手足尽丧,属於他这辈子最后的盼头彻底覆灭,当真是一根独苗连根拔——彻底绝了念想。
血海深仇压顶而来,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祸不单行。
他胸中一股戾气直衝咽喉,气息倒噎,嗓子眼翻起浓烈的腥甜,噗的一口喷出漫天鲜血,魁梧挺拔的壮汉双腿一软,轰然栽倒在地,身躯不住抽搐震颤,两行热泪混著悲愤血泪顺著面颊滚落。
江湖人最重脸面,最重傲骨,流血不流泪、断臂不吭声,是他半辈子的规矩,可此刻他所有的硬气尽数崩塌,什么江湖体面、硬汉傲骨,在丧子之痛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他趴在冰冷青砖上,心口空洞得骇人,一片死寂的绝望铺天盖地將他吞没,一辈子爭强好胜、廝杀打拼,图名图利、图个后继有人,到头来弟兄死绝、独子惨死,忙活一生,最后落得一场空,心底满是滔天恨意,只想提刀復仇、血债血偿,可浑身筋骨酸软脱力,只剩一丝残喘苟延,进气多、出气少,和阴司待勾的死尸別无二致,连起身拼命的资格,都被老天尽数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