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后289年——拜拉席恩家族的劳勃·拜拉席恩一世国王统治的第六个年头。北境——临冬城,史塔克家族古老而坚不可摧的祖传府邸。
凛冽的朔风呼啸著掠过临冬城高耸的塔楼,带著仿佛能將骨髓冻结的寒意。年仅六岁的琼恩静静地佇立在塔楼狭窄的窗欞前,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城堡外那片广袤的平原。在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土地上,越来越多的人马正在匯聚,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蚁群。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由无数粗糙帐篷匯聚而成的汪洋大海。在北境刺骨的寒风中,五顏六色的旗帜正猎猎作响,每一面旗帜上都绣著那些宣誓效忠、掌控著北境广袤土地的贵族家族的纹章。无论是咆哮的冰原狼、剥皮人、还是怒吼的巨熊,都在风中彰显著属於北境的粗獷与肃杀。毫无疑问,这些聚集於此的汉子们,是这片土地上最忠诚、最勇敢的战士。
而將他们聚集於此的,只有两个字——战爭。
这个充满血腥味的词汇如同幽灵般在年轻的琼恩脑海中浮现。他那双被刻意隱藏、深邃如暗夜紫水晶般的眼眸,正以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目光,凝视著下方那些为了战爭而狂热聚集的人群。这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词汇,但在其背后,它的含义却是如此的残酷与冰冷,它就像一位冷酷无情的神祇,肆意收割著凡人的生命,將鲜血洒满大地。
“战爭,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暴力的延伸形式,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强迫敌人放弃他们的意志,屈服於胜利者的脚下。”
这个年仅六岁的男孩低声喃喃自语。他那一头特意染过的深色头髮在寒风中凌乱地散落在略显稚嫩的脸庞上,但那张男孩的脸上却倒映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与寡言。
“这一次,那头妄图翻江倒海的海怪终將在风暴中溺亡,而雄鹿、狮子和冰原狼將共享一场狂欢,在它的尸骸上大快朵颐。”
琼恩再次低声自语,任凭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割一般拂过他的脸颊。不可思议的是,儘管气温极低,但在这股肃杀的寒意中,他的內心却感到了一种奇特而深沉的寧静。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结局。在这个属於冷兵器交锋的时代,琼恩在这场战爭甚至还没有真正打响之前,就已经清晰地预见了它的落幕。他不仅目睹了未来的每一场关键性战役,看清了交战双方那些声名显赫的指挥官的脸庞,甚至看到了其中一些人悲惨的死状。他知道,那头桀驁不驯的铁群岛海怪最终將会陷入绝望的哀嚎,因为它將在这场叛乱中被迫失去它最后的男性子嗣。
“战爭……我真的渴望一场以我之名发动的战爭吗?”琼恩在心底无声地问自己。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因为即將出征而兴奋异常的士兵,他们正围在篝火旁,用力磨礪著手中的战斧、长剑和战锤,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在寒风中迴荡。他试著在脑海中描绘自己高高在上、发號施令指挥这些男人的场景,但得出的结论却让他感到窒息——那是一种他目前这具幼小、脆弱的肩膀根本无法承受的巨大重量。
“圣战。”
当这个词汇毫无预兆地跃入脑海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慄瞬间传遍了琼恩的全身,他从头到脚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仿佛有一座巍峨的冰山直接压在了他的头顶,要將他的灵魂碾碎。一种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在他的胸腔中剧烈翻滚。死者绝望的哀嚎、信徒狂热的祈祷,如同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耳畔交织成一首善与恶的双重奏合唱,几乎要震碎他的心智。
“控制你的情绪。我绝不能恐惧。恐惧是思维的杀手,是潜伏的死神,它会彻底侵蚀你的意志与决心。”琼恩咬紧牙关,低声背诵著那句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箴言,强迫自己逐渐夺回理智的高地。
隨著呼吸的平稳,那股几乎让他失控的焦虑感终於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消失在意识的深处。
在他的那双能够看透时间的眼睛里,临冬城外所有被狂热驱使的男人们,不过是一群完全无法控制自身情绪的野兽。但如果他换个角度,从更为宏大的宇宙视角来审视这一切,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也是一头被困在命运牢笼中的野兽。
至於究竟想成为哪一种野兽,琼恩的內心里其实早有计较。如果必须做出选择,他更倾向於成为最庞大、最令人畏惧的那一种。因为在这个充满了阴谋、背叛与血腥的世界里,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迫使另一个人低下高傲的头颅,向你屈膝臣服。
巨龙……
当这个神圣而威严的词汇浮现时,琼恩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之色。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他那个目前正沉睡在幽深狼林中的“小”伙伴。那將是他未来打破命运枷锁的终极筹码。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临冬城外那片如海浪般起伏的帐篷,琼恩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离开了这个让他思绪万千的塔楼。他身上穿著一袭以纯黑色为主调的粗糙衣物,这不仅是他目前身份的象徵,也是他在阴影中的绝佳偽装。
他顺著幽暗狭窄的螺旋形石头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步伐沉稳,既没有孩童般的慌乱,也没有任何焦虑的情绪。很快,他来到了城堡底层的一条长廊前。沿著长廊向前走,他穿过了喧闹嘈杂的厨房。在这里,人们正为了即將出征的大军准备给养,僕役们步履匆匆地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显得极其匆忙,空气中瀰漫著烤肉与柴火的味道。然而,在这忙碌的景象中,根本没有任何人愿意停下脚步,去多看这个年仅六岁的男孩一眼。
对於这种赤裸裸的无视,琼恩反而在心底感到由衷的庆幸与感激。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被迫承受那些充满鄙夷、轻蔑甚至厌恶的目光,绝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这对他那本就因为庞杂的预知幻象而饱受摧残的神经来说,无异於雪上加霜。不过,在经歷了这六年的冷眼与嘲笑之后,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恶毒的言语能够刺痛他的心,让他感到痛苦了。
琼恩加快了脚步,迅速回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个狭小“房间”——如果一个仅仅用来堆放杂物和食物的食品配膳室,也能在名义上被称之为房间的话。
然而,当他终於能够躺在那张简陋且有些冷硬的床上时,他再次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寧静。在这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哪怕是那些一直如影隨形、折磨著他的未来幻象,似乎也在房间死一般的寂静中悄然消散了。他那承载了太多信息的脑海,此刻正被他无比热爱的寂静所温柔地包裹著,对於一个“先知”而言,这是一种极致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