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恩静静地躺在床上,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借著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著。那確確实实是一只属於孩童的手。然而,与普通贵族少爷那细皮嫩肉的双手不同,他的掌心和指腹上早已布满了粗糙的老茧。这些老茧无声地诉说著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从极度年幼的时候起,就已经被迫开始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了。而这一切的“恩赐”,全都要归功於临冬城里那位对他恨之入骨、仿佛隨时都会降解腐烂的“红鱼”(来自徒利家族的凯特琳)。
“命运的讽刺啊,真是莫大的讽刺。我,这个世界上潜藏著最可怕力量的男孩,却只能蜷缩在一间破败的配膳室里苟延残喘,並且还要日復一日地被一个我根本不配承受、也从未犯下过的耻辱印记所折磨。”
琼恩凝视著天花板,在无人的角落里低声向自己倾诉。从他拥有意识的那一天起,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与眾不同的。这种特殊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带著前世记忆转生到这个世界的灵魂——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生命定格在十八岁大好年华的灵魂。
除了拥有成年人的思维,让他能够以极度惊人的速度学习任何事物(无论是晦涩难懂的古老语言,还是复杂多变的剑术武技),他最可怕的底牌,是那种几乎不间断的、如同潮水般涌入他大脑的未来幻象。这是一种超乎常理的伟力,他將这种能力命名为——
预知视界。
预知视界为他敞开了一扇大门,让他得以同时窥探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奥秘。不过,未来的景象绝大多数时候都被一层极其浓重且厚实的迷雾所笼罩,如同深渊般让人根本无法彻底看清其背后的真相。但命运总会留下缝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阵神秘的风吹散这片迷雾,让他得以在短暂的清明中,窥见那些在未来极有可能发生的特定轨跡与可能性。
对於琼恩而言,与其去捕捉难以捉摸的未来,窥探已经发生的过去反而显得更加轻鬆与常態化。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天大的秘密:他根本就不是所有人眼中的那个私生子。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没有觉醒预知视界,单凭他那双需要极力掩饰的眼眸顏色,以及每个星期都必须偷偷进行染髮以掩盖其原本色泽的麻烦举动,就足以成为揭示他真实身世的铁证了。
“莱安娜·史塔克……”一声极轻的呢喃从琼恩的唇间滑落。回想起早些时候通过预知视界所看到的那些关於过去的唯美画面,他的嘴角不禁泛起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他那年仅十六岁的母亲,那个被维斯特洛大地传唱的北境明珠,是一个纯粹而自由的自然之灵,如同神话中不羈的寧芙仙女。她在任何方面都是如此的美丽夺目,拥有著无比高贵的品格与纯洁的灵魂。而他的生父,那位银髮紫眸的龙太子雷加·坦格利安,虽然在性格的某些方面或许不如莱安娜那般纯粹高洁,但也绝对是一位值得世人尊敬的非凡人物。雷加的一生,同样饱受著未来预言和幻象的折磨,儘管他所能看到的碎片,与琼恩那浩瀚如海的预知视界相比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因为这对父母將他带到了这个充满残酷与血腥的命运漩涡中,琼恩会在心底怨恨他们吗?
答案是否定的。他怎么可能去忍心责备两个仅仅只是因为坠入爱河而互相倾慕的人呢?况且,一个绵延数百年的庞大王国的兴衰荣辱,其全部的责任是绝不可能仅仅强加在区区两个人身上的。那是无数个歷史节点交织而成的必然结果,是一条源远流长的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了坦格利安王朝的大厦倾颓。真要追溯的话,这股毁灭的暗流早在当年那场惨烈的“血龙狂舞”內战时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更深一层来看,即使没有雷加带走莱安娜这一事件作为导火索,维斯特洛大陆的那些实权大贵族们最终也必然会举起反旗。因为他的那位被称作“疯王”的祖父,伊里斯·坦格利安,早已经陷入了无可救药的疯狂,他甚至丧心病狂地选择用成千上万桶能够焚毁一切的“野火”,试图將整个君临城连同数十万子民一起引爆化为灰烬。在那样的绝境下,年轻的御林铁卫詹姆·兰尼斯特依然会被迫拔剑刺杀那位陷入疯狂的国王,从而背负上“弒君者”的千古骂名。
歷史的车轮是不可阻挡的。因为史塔克家族的领主和继承人被残忍杀害,北境必然会揭竿而起;而河间地则会因为与北境这两个伟大家族之间牢固的联姻同盟关係,而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隨北境的步伐。作为这场大叛乱最初的发源地,谷地一马当先;风暴地也会因为劳勃·拜拉席恩对其情同手足的义弟艾德·史塔克的绝对忠诚而悍然加入战局。至於南方,提利尔家族依然会固执地站在王冠这一边,而多恩的马泰尔家族则会因为伊莉亚公主的惨剧而永远憎恨兰尼斯特家族。
归根结底,哪怕没有那场轰轰烈烈的私奔,这场席捲七国的大战也依然会爆发。雷加和莱安娜,可悲地成为了各方势力博弈的牺牲品,沦为了其他人手中用来加速这场战爭爆发的工具罢了。
琼恩非常热衷於通过预知视界去回溯过去。他贪婪地观察著歷史上那些大人物的成败得失,从別人的惨痛教训中汲取智慧,以確保自己不会重蹈覆辙。这是他为了在这个似乎永远停滯在时间长河中的中世纪残酷世界里生存下去,所摸索出的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他冷眼旁观著那些隱藏在厚重城墙背后不断上演的阴谋诡计,欣赏著那些跨越岁月的史诗般的陨落——比如在著名的神眼湖之战中,戴蒙·坦格利安与伊蒙德·坦格利安那场惊心动魄、同归於尽的巔峰对决。
“我现在的这个新家庭,关係还真是错综复杂。”琼恩自嘲般地喃喃低语。然而,儘管身处逆境,他的內心却依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因为上天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让他拥有了一具完好无损、充满活力的健康躯体。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自己深切地体会过,那种用尽一生都在无尽的痛苦中苦苦挣扎、哀嚎的滋味。在他的前世,他只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样,日復一日地躺在病床上慢慢腐烂,连动弹一下身体都成了一种奢望。因此,与前世的绝望相比,哪怕现在的生存环境再怎么恶劣、再怎么充满敌意,他都为能够重新活过来而感到由衷的快乐。
现在的他非常健康,四肢充满力量,能够自由自在地活动。他坚信自己能够用这双手去亲自缔造一个属於他的未来。更重要的是,在目前这个阶段,他拥有一个真正关爱他的家庭,儘管他“舅舅”的那位妻子在他眼里完全是一个尖酸刻薄、令人不齿的卑劣存在。
“未来……未来,又是该死的未来。”
一连串透著深深疲惫的词汇再次从琼恩的双唇间滑落。预知视界带给他的並不全是全知全能的快感,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有些事情,有些註定要发生的事情,即使他通过幻象提前知道了未来的轨跡,以他目前的力量,也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命运之网早已將他死死缠绕。哪怕他现在就转身逃跑,逃到已知世界最偏远、最荒凉的沙漠中去,哪怕他潜入最深邃漆黑的海底,或者攀爬上最触不可及的云端之巔,最终,依然会有无数场打著他名號的战爭在这片大地上燃起战火。因为,这就是那无情的命运早已为他钦定的宏大剧本。
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去试图挣脱命运的枷锁,去逃避那为他量身定製的宿命,命运的巨手最终还是会通过各种方式,將他死死地绑在一个无比崇高、却又同样伴隨著尸山血海和无尽恐怖的目標上。
他终有一天会拔出利刃,踏著无数人的白骨,登上那张由一千把敌人熔化的佩剑所铸造而成的铁王座,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唯一且至高无上的终极目的。
那就是——全人类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