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个她最鄙视的私生子当眾点名,凯特琳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她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丈夫、北境的最高统治者正坐在旁边,当著所有封臣的面,用一种尖酸刻薄到了极点的语气冷冷地说道:
“一个身份卑贱的私生子,根本没有资格和我们同桌共餐。”
此话一出,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罗柏立刻停下了咀嚼,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不解且担忧地看向自己的母亲。而与此同时,坐在主位上的临冬城公爵艾德·史塔克,脸上也浮现出了与儿子如出一辙的阴沉与不满。
罗柏是因为母亲毫无来由地攻击自己视若亲兄弟的琼恩而感到伤心和不满;而艾德的愤怒则更为深沉——他对自己妻子竟然在眾多宣誓效忠的封臣面前,如此不顾大局、公然展露后院矛盾的愚蠢態度感到极其不满。
底下那些桀驁不驯的北境汉子们会怎么看他?难道他们会认为他艾德·史塔克是一个连自己的老婆都管束不住、任由妇人在大堂之上发號施令的软弱废柴吗?
就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时,一声清脆的轻笑声突然在大厅中响起,惊得所有人都诧异地转头看向那个只有六岁的男孩。
琼恩放下水杯,不仅没有丝毫的怯懦,反而用一种异常从容冷静的语调反击道: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上一次,可是史塔克大人亲自开口恩准我坐在这里的。作为一名宣誓效忠的封臣子民,我唯一的准则就是必须绝对服从我领主的命令。”琼恩故意顿了顿,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那么,徒利夫人,您现在的这番话,是在向大厅里的所有人宣告,您的个人意愿,已经彻底凌驾於您的丈夫——伟大的北境守护的意志之上了吗?”
没等凯特琳从这顶足以压死人的大帽子中回过神来,琼恩毫不犹豫地乘胜追击,精准地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击:“您刚才的这种做派,还真是一点都没有辱没您作为一个狂热信仰『七神』的南方人、並且打心底里极度蔑视我们北境古老传统的做派啊。”
绝杀。
如果说刚才那些粗獷的北境领主们还只是抱著一种看热闹的心態在旁观,那么此刻,听到琼恩这番话后,大厅里所有的目光瞬间发生了质变。无数双犹如野狼般冰冷、充满敌意且越来越不友善的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凯特琳的身上。
要知道,这些坚守古道的北境人,打从心底里就反感他们的领主迎娶一个满口南方做派的女人。特別是当这位夫人居然不知收敛地在信仰旧神的神圣临冬城內,堂而皇之地建起了一座供奉七神的圣堂时,这种不满就已经埋下了火种。
而琼恩这番字字诛心的话,恰好完美地引爆了这些领主们心中积压已久的、对这位史塔克夫人极度的反感与排斥。
看著凯特琳瞬间惨白的脸色,琼恩的內心简直想放声大笑,但他凭藉著惊人的自制力硬生生地忍住了。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准备舒舒服服地欣赏这齣好戏,看著凯特琳如何亲手给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坟墓,然后不用他再推一把,她自己就一头栽了进去。
琼恩在心底暗暗评价:这个女人虽然拥有一副令人惊艷的皮囊,但她的脑子里显然装的都是稻草,毫无政治智慧可言。不过在这个落后的时代,考虑到那些贵族家族对女性那少得可怜、甚至完全缺失的正规教育,这种现象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这个世界上真正拥有大智慧、能在政治博弈中游刃有余的女人简直犹如凤毛麟角。其中最典型的代表莫过於提利尔家族的那位奥伦娜夫人了。那位“荆棘女王”的赫赫威名与毒辣手段,甚至连远在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地都有所耳闻,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女人。
此时此刻,凯特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敌意目光。她只觉得自己的双颊像被火烧一样滚烫,羞耻与狂怒交织在一起,让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简直要喷出足以烧毁一切的实质性怒火。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仅被一个她最瞧不起的下贱私生子当眾狠狠地羞辱了一番,更致命的是,这个毛骨悚然的小鬼竟然只用了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將她推到了整个北境诸侯的对立面,让她像一块被扔进狮群里的肥肉一样,无力地承受著“对领主不忠”、“对北境不敬”的严重指控。
遗憾的是,在这场交锋中,琼恩忽略了一个小小的变数——他的“舅舅”艾德·史塔克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在这个讲究荣誉与家族顏面的时代,作为一个传统的丈夫,哪怕妻子再怎么愚蠢,他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在眾人面前下不来台而无动於衷呢?
“够了!到此为止!”
艾德终於发作了。他那蕴含著北境严寒的低吼声在大厅內炸响,瞬间威慑住了全场。听到领主的呵斥,那些封臣领主们纷纷收敛了锋芒,將目光从尷尬的夫人身上移开,重新低头对付盘子里的食物。儘管如此,琼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像大琼恩·安柏和梅姬·莫尔蒙这些性格刚烈的领主眼中,依然残留著那种对凯特琳毫不掩饰的强烈不满与鄙夷。
见好就收。琼恩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遗憾的情绪,继续若无其事地啃著他那块粗糙的黑麵包。当他眼角的余光察觉到艾德那严厉且警告的目光扫过来时,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瞬间切换上了一副极度无辜的纯真表情,甚至还不怕死地衝著这位威严的北境守护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看到这个臭小子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艾德只能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估计这位严厉的领主已经在心里盘算著,等这场战爭结束凯旋归来后,一定要好好地、狠狠地教训一顿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但琼恩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根本就不需要为未来的惩罚感到任何担忧。因为一旦艾德·史塔克率领北境大军离开临冬城,前往前线討伐葛雷乔伊家族,这座庞大城堡的绝对控制权就会顺理成章地移交给一位临时的摄政者。而这位代理城主,毫无疑问就是眼前这位正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临冬城女主人——凯特琳·史塔克。
他闭著眼睛都能预见到,在艾德不在的那段日子里,凯特琳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可用的权力,把他的生活变成一个充满折磨的活地狱。
然而,这位身上流淌著真龙之血、未来的铁王座继承人,內心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慌与焦虑。
首先,如果真被逼急了,他手里掌握著无数种阴暗且致命的手段,绝对能让这条仗势欺人的“红鱼”为她的愚蠢选择付出肠子都悔青的代价;其次,退一万步讲,就算被赶出城堡,凭藉他前世的智慧和现世的武力,他完全可以在危机四伏的狼林里像个真正的猎人一样逍遥自在地生活上好几个月,根本没有任何生存压力。
所以,对於艾德出征去打海怪之后自己將要面临的处境,琼恩是真的、彻彻底底地毫不在意。
“真的很抱歉,琼恩……刚才我母亲她……”
罗柏刻意將身子往琼恩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平时那响亮活泼的嗓音,语气中带著一种无法掩饰的尷尬与深深的歉意。
与未来那个被母亲彻底洗脑、变得虚荣势利的珊莎截然不同,罗柏是打心底里將琼恩当成骨肉相连的亲兄弟来看待的。母亲刚才那种近乎羞辱的恶劣行径,仿佛是一把刀子插在了罗柏的心上,这似乎让他这个名义上的贵族少爷,比琼恩这个直接承受侮辱的靶子感到更加的痛苦与难堪。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兄弟。如果我真的去在乎那些閒言碎语和別人怎么看我,我恐怕早就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几百回了。”
琼恩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这位临冬城未来继承人略显单薄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洒脱而真诚的微笑。
情感是相互的。正因为罗柏拋开了世俗的偏见,毫无保留地將他视为兄弟,琼恩也同样在心底认可了罗柏作为自己血亲兄弟的地位。在这诺大的临冬城里,他们俩简直形影不离,尤其是在教场上挥洒汗水、练习剑术的时候,那种默契更是无人能及。
听到琼恩这句毫不介怀的宽慰,罗柏心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重新绽放出灿烂笑容的男孩再次大口嚼起了盘子里的食物,並开始兴致勃勃地向琼恩分享起自己对这一天接下来的兴奋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