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翎刀上两个卷口,很显然不是韃子的对手,兵器也不如,一直处在被动防守的境地。
牌刀手刘完身高七尺,体格丝毫不输韃子,却也跟马步俊躺在一块。
刘完全身好几处刀伤,致命伤却是在布面铁札甲覆盖的胸腹处,一个血肉模糊的大伤口。
似乎是被猎刀斜刺里插进去,再横竖搅动造成的。
倒在地上的两人刚好目光对望交匯,竟是一起露出了一种解脱的神色。
赵江南目光沉凝,遐思不已。
被敌寇所杀,临死之前,不是遗憾未报仇雪恨,竟然是满意的解脱。
边军艰苦到了如此寧愿死不愿活的地步吗?
军中上司视若无睹,大明朝廷各级官员难道也看不到吗?
大明不是天子守国门吗?
赵江南双双为他们合上双眼,然后將尸体移到营房前。
重甲长枪兵林大忠,簙牒高老头,伙夫谢致以,后勤送信兵罗刚,副燧长王楷无一例外都已惨死。
唯独没有找到燧长祖寒的尸首,他是绝计无法夺路而逃的。
韃子在五更天出手之前已经將烽火台围住,半山腰还有人放哨。
只有一个可能。
赵江南沿著营房和烽火台四周搜寻了一遍,果然发现南边悬崖上有滚动的痕跡。
看了看悬崖陡峭的坡度和高达数百米的高度,心彻底凉到谷底。
从那里跌落下去,祖燧长只怕已经粉身碎骨,去见了佛祖。
此番被韃子偷袭,烽火台可以说是全军覆没,连打鸣的公鸡和看台的黄狗都被韃子宰掉吃进了肚子里。
十名驻守的烽卒和一名燧长,除了活下来鳩占鹊巢的赵江南,便只剩回去奔丧的弓箭手楚马娃了。
这楚马娃他娘死的还真是时候,赵江南忍不住替楚马娃窃喜。
时间飞逝,临近午时。
黑山营的传信兵廖昌终於是气喘吁吁地爬到瞭望北烽火台的营房前,见了满地摆放整齐的尸体,脸色立马黑了下来,心里直打鼓。
再向仅存的赵江南问清楚情况,廖昌顾不得歇息,又下台復命去。
等到黑山营大部队再次来到望北烽火台,已经是未时一刻。
领头的是一个把总,生得虎背熊腰,鹰眼狼顾,头上戴著笠行盔,身穿红色皮甲,手持一柄六尺长朴刀,威风凛凛不逊將军,唤作杨泰。
赵江南见到是他,当即就颓然了。
他见了赵江南也不问东问西,只到处寻摸细看,直到將烽火台看了个仔细,劈面就问:
“一台燧卒几乎尽灭,赵江南你如何能够倖免,莫非畏死不前得以保命?”
这杨泰眼光犀利,一眼看出赵江南虽然一身血污,却是没有任何伤口,顿时计上心头。
“敢坏我好事,且看我怎么炮製於你。”
赵江南心虚地扯了个谎言回应:“小卒因为到山腰打水的缘故,没有惨遭毒手,等到返回营房,已然大势已去,韃子人多势眾,小卒上前拼命也不过枉死。”
杨泰借题发挥,故意声色俱厉地说道:“明明是贪生怕死,被你说成是枉死,你倒是伶牙俐齿,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本官也不信你,若非你还算尽职,今日就治你个临阵脱逃之罪,当场斩了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后你就去做夜不收吧。”
闻言,在杨泰身后有一棉甲的管队惊慌的迈出半步,似乎是想出言相劝,却被身旁另一管队的眼神给止住了。
最后,那管队收回了脚步,静观其变。
又有一锁子甲管队在杨泰旁边提醒道:“杨把总,地上只有八具尸体,还有两人下落不明,其中不见燧长祖寒。”
杨泰听了匯报,目光锁住赵江南:“燧长祖寒如何了?”
赵江南指了指悬崖边说:“祖燧长坠落悬崖了。”
杨泰挥手指派不似作偽道:“派人去將尸体寻回来,吾边军將士,为守国土捐躯,尸体不能暴尸荒野。”
一码归一码,对於战死边关的军卒,杨泰还是真心敬佩的。
一管队领了他管制的五什军卒去寻尸体。
杨泰又问:“还有一人呢?”
赵江南忐忑地说:“他娘死了,回去奔丧了。”
杨泰当即暴跳如雷:“望北烽火台乃窥探敌情之军事前沿重地,谁允许他回去的。”
说著,他环顾了身后带来的几名管队,无人敢应答,也无人知道,全部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杨泰呵斥道:“派人去將他抓回来,重打一百军棍,算了……念在他孝心上,让他也去做夜不收,戴罪立功。”
在他眼底,一抹得意忘形之色一闪而过。
他不仅视边军人命如草芥,更因为能一言改人命运而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