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踏入高二下学期的末尾,春风刚把枝头吹绿,一场决定高三命运的大考,便如阴云般压在了整个磨尖班的头顶。
这不是普通的期末,是分层分班的终局一战。
考得好,便留在磨尖(2)班,继续跟著最紧凑的节奏、最难的试卷、最严的晚自习,向著重点大学衝刺。
考得差,便要被调去普通尖子班,进度放缓、题型变易、氛围鬆弛,与曾经並肩的人,从此隔成两个世界。
徐世珍和张安琪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努力,更沉默,更害怕——不是怕自己输,是怕两个人不再同路。
可命运偏在最关键的时刻,翻了手。
期末考试成绩放榜的那个晚自习,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教室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笔尖悬在纸上不敢落下的寂静,每个人的呼吸都轻得发颤。
榜单还没贴到墙上,只是由班长抱进教室,摊在讲台上。
那薄薄一叠纸,重得像一块墓碑。
徐世珍的心一直悬在喉咙口。
他自己发挥平稳,名次依旧稳在前五十,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轻鬆。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串名字,手指微微发抖,连右腿因紧绷而传来的酸胀都浑然不觉。
他不怕去別的班。
他只怕张安琪不在。
他一行一行往下找。
五十名……一百名……一百五十名……
心臟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谷底。
直到靠近榜单末尾,他才看见那个熟悉得刻进骨血里的名字——
张安琪。
年级一百八十六名。
磨尖班的最后几名之外。
按照规矩,她必须去普通尖子班。
他们,要分班了。
从此不同教室、不同晚自习、不同试卷、不同进度。
三年並肩,一朝拆离。
徐世珍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张安琪没有哭,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只是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脊背绷得笔直,又轻轻颤抖,像一只被寒风打落枝头的小鸟,连哀鸣都不敢。
肩膀细微地、一下一下地抽动,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被死死闷在衣袖里,只有桌沿下紧紧攥著的手指,苍白得几乎透明,泄露了她所有的崩溃。
她不是不努力。
她比谁都努力。
只是这一次,命运没有站在她这边。
徐世珍看著她蜷缩的模样,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不能让她走。
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陌生的班级,不能让她在最脆弱的时候失去依靠,不能让他们从同桌变成陌路,不能让这么多年的约定,碎在一场考试里。
一个疯狂却坚定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放学后,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撑著课桌,慢慢站起身,右腿因久坐与紧张而发僵,每一步都带著不易察觉的滯涩,却走得异常决绝。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上了三楼。
班主任的办公室门前。
他就那样安静地等。
风从走廊吹过,带著夜晚的凉意,他右腿的不適一点点加重,酸胀、发麻、隱隱作痛,可他一动不动,像一株扎根在原地的树。
半小时后,脚步声响起。
“徐世珍?你怎么还在这里?”
班主任饶老师推门,看见门口少年单薄却执拗的身影,微微一怔。
徐世珍喉结滚动,紧张得声音发哑:
“老师……我有事想求您。”
他从未如此卑微,如此忐忑,如此不顾一切。
他把张安琪的努力、她的挣扎、他们从小的相识、多年的陪伴、一起写下的诗、一起守的约定、一起嚮往的大学,一字一句,全都认认真真说了出来。
他说得真诚,说得滚烫,说得眼眶发红。
他说:她只是一次失利,她真的可以赶上来。
他说:求您,把她留在磨尖(2)班。
他说:我们不能分开。
饶老师沉默了很久,轻轻嘆了口气。
“世珍,我知道你们感情深,我也心疼她。但分班是年级统一划定,我没有权力私自留人。这不是我帮不帮的问题,是规矩。”
徐世珍的心,瞬间沉到深渊。
可班主任看著他眼底近乎绝望的光,终究软了心。
“我带你去见校长。能不能成,看你自己。”
那是徐世珍第一次走进校长办公室。
宽敞、肃穆、安静得令人窒息。
校长身上那种长期执掌规则的威严,像一座山压下来,让本就紧张的他瞬间低下头,手指蜷缩,双腿发僵,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饶老师在一旁委婉说明了来意。
校长几乎没有犹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不行。分班按成绩,是公平。对她特殊,就是对其他人不公平。制度不能破。”
轻飘飘一句,打碎了徐世珍所有的希望。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两条腿像灌满了冰冷的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右腿的疼痛一阵阵涌上来,钻心、酸胀、无力,可比起心口的绝望,那点疼已经不算什么。
全世界都在告诉他:
你留不住她。
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