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的工厂生涯,把曾经那个文弱清秀的磨尖班少年,磨出了一身沉哑的坚硬。
徐世珍的皮肤被沿海的烈日晒得黝黑,手掌磨出了厚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搬抬管道而微微变形。右腿的旧疾在日復一日的重活里,疼得愈发频繁,常常夜里躺在床上,整条腿又酸又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从不吭声。
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他腿不好而特殊照顾,他也不敢说。一说,就会想起家里人的嘆息,想起老师复杂的眼神,想起自己是以多么不堪的方式,才换来那张留在磨尖班的门票。
他怕被同情,更怕被看穿——他不是来打工的,他是逃出来的。
白天,他埋在钢铁与机油之间,机械地重复著搬、抬、锯、磨,用体力的疲惫压下心底的翻腾。
夜里,工友们大多倒头就睡,只有他睁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一夜无眠。
他想她。
想得快要发疯。
他会在下班的间隙,靠著冰冷的管道,望著厂区外灰濛濛的天空,想起张安琪。
想起她低头刷题时安静的侧脸,想起她看见告白信时泛红的眼眶,想起她考试失利后埋在臂弯里颤抖的肩膀,想起她每次悄悄扶著他胳膊时,指尖那一点温柔的温度。
他走的那天,她醒过来发现座位空了,该有多害怕?
她知道了他爬栏杆、闹校长室的事,该有多自责?
这四个月,她是不是也像他想她一样,在疯狂地找他?
每想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他当初逃出来,是为了证明自己不靠特殊、不靠耍无赖也能活。
可真正在最底层摸爬滚打了四个月他才明白——
他逃的不是规矩,不是责备,是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他怕她觉得他极端、自私、卑鄙,怕她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远离他。
可越是远离,他越清楚:
他可以不要尊严,不要成绩,不要磨尖班,
却不能不要她。
拿到工资后,他买了一部廉价的智慧型手机,存了號码,却从来不敢拨出那个烂熟於心的电话。
他怕听到她的声音,怕一开口,所有的倔强都会瞬间崩塌。
只有在跟著工友去小网吧的时候,他才敢卸下一点防备。
网吧里烟雾繚绕,灯光昏暗,屏幕的光映在他沉默的脸上。
他不打游戏,不看视频,只是一遍遍地在搜索框里,输入家乡的名字。
看小城的天气,看学校的新闻,看那些模糊不清的校园照片,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他也曾无数次点开输入框,打下一行字:
【安琪,我想你了。】
【我错了,我回来。】
可每次,都一字一字刪掉,最终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怕打扰她的高三,怕自己这一身狼狈,会再次拖累她。
他以为,只要他不出现,她就能安安稳稳读书,安安稳稳考上大学,忘掉那个给她带来一场风波的少年。
可他低估了思念的重量。
那是一个下著小雨的夜晚,他又跟著工友去了网吧。
戴上耳机,把世界隔绝在外,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一个很久没登录过的社交帐號。
消息栏里,未读消息,九十九条。
全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
头像是一朵安静的莲。
是张安琪。
从他消失的第二天开始,她每天都发,一天不落,整整发了四个月。
“世珍,你在哪里?”“老师说你走了,我不信。”“我每天都擦你的座位,等你回来。”“我好好读书了,我没有再掉队,你回来看看好不好?”“我不怕你用什么方式留下我,我只怕你不要我。”“他们都说你不会回来了,可我还在等。”“世珍,我真的好想你啊……”“高三好难,没有你,我撑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