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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素婉拄著拐杖,在南川汽车站外有些茫然地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淌过去,带起灰,扑在裤腿上。
喇叭声一声叠一声,混著空气里一股子汽油和尘土搅和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比她预想的更喧闹,也更让人心慌。
耳朵里嗡嗡的,有点发麻。
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攥著拐杖头的手心有些潮。
想起儿子说的“先找落脚点”,眼睛在车站外头这一片扫了一圈。
报刊亭,卖烟的,卖煮玉米的……哪个像能问话的?
最后,她向一个守著亭子、头髮白了大半、正低头理杂誌的大爷挪了过去。
拐杖头点在水泥地上,“篤、篤”两声,在周遭的嘈杂里显得微弱。
大爷没抬头,手指沾著油墨,在捋平一本卷了角的《故事会》。
““老师傅,””任素婉声音不高,““打扰一哈,想问个路。””
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打量她。
““这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住处?能短住的。””她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恳切。
““住处?””大爷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磨得发亮的拐杖,以及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上打了个转,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用沾著墨跡的拇指朝斜里一指,““落!往前头走,看到那个路口没,拐进去,就是西大街。””
““那边……房子便宜?””任素婉顺著问。
““顶便宜。””大爷点头,隨即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压低了些,““就是……杂得很。租的人多,做啥子活路的都有,人也乱。””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了看她,补了句,““你一个女同志,还……多看两眼,自己警醒点。””
““晓得了,多谢老师傅。””任素婉道了谢,转身慢慢朝那方向走去。
越靠近西大街,街面越显陈旧。
路面是坑洼的水泥地,隔几步就有修补的沥青补丁,像难看的膏药。
两旁多是三四层的老旧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
密密麻麻的窗户伸出锈跡斑斑的晾衣竿,掛著的衣服裤子顏色暗淡,滴著水。
空气里飘著一股复杂的味道:劣质煤烟、隔夜饭菜的餿气、公共厕所隱约的氨味,还有潮湿衣物闷出来的、不甚清新的生活气息,混在一起,直入她的鼻腔。
任素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得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零星垃圾。
眼睛却没閒著,仔细扫过巷子口、电线桿、甚至有些住户一楼的窗玻璃。
招租的纸片比预想的多。
红纸、白纸、作业本撕下来的格子纸,用毛笔、原子笔、甚至炭笔写著歪扭的字,浆糊还没干透,在灰扑扑的墙上显得突兀。
她凑近电线桿,眯著眼看。
一张红纸上写著:“车站边民宿,床位5元/晚,单间10元,安静。”
她顺著下面小字写的模糊地址,找到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
楼道口黑黢黢的,堆著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和破箩筐,隱约传来嘈杂的电视声、麻將哗啦声,还有个孩子尖利的哭闹。
一个趿拉著塑料拖鞋、头髮蓬乱的中年妇女探出头,嘴里磕著瓜子,上下扫了她一眼。
““租房?””妇女吐掉瓜子皮。
““嗯,看看单间。””任素婉回答道。
““十块一晚,押金十块。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妇女语速很快,““水管子有时不灵光,晚上十点后莫大声摆龙门阵,有人上夜班。””
任素婉借著楼道口昏暗的光往里瞥了一眼,狭窄的走廊似乎没有窗,尽头一点昏黄的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几个小门紧闭,门缝下有的透出光,有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