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在寻找电脑店的同时,他也在留意街面上是否有证券营业部或股票交易厅的招牌。
结果同样令人失望:没有。
只有储蓄所和信用社的门面。
看来,“股票开户”这件同样关键的事,其入口,和电脑一样,牢牢把持在几十公里外的重庆。
……
晚上收摊回到家,小屋里瀰漫著熟悉的红糖和膏药混合的微甜微苦的气息。
陈景明等妈妈任素婉清点完今天的收入,才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说道:““妈,今天不错?””
““嗯,比昨天多卖了二十多碗。””任素婉把钱理好,用手帕包起来,语气里带著难得的轻鬆,““照这个势头,这个月能多攒点。””
她看向么儿,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手好些没?信都拿回来了?””
““手好多了。信拿了,有好消息,稿子又被三个平台录用了。””陈景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笔记本的封皮。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一块石头砸进妈妈刚刚泛起微波的心湖里。
““妈,””他声音放低了些,““我这几天,去问了电脑的事。特別问了那种方便带著走的,笔记本。””
任素婉包钱的动作停住了,抬头看他,脸上那丝因为生意好而產生的红晕还掛著,眼神里是询问。
陈景明翻开笔记本,找到下午记录的那一页,推到她面前,手指点著那个被圈起来的数字:““问清楚了。笔记本最便宜的那种,能用来写字的,大概……得要这个数。””
任素婉的视线顺著他的手指落在那个““15000””上。
她脸上因为兴奋和忙碌而產生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开,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指笨拙地、一个一个点著那个“15”后面的三个“0”。
““一……万五?””她的声音乾涩,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向陈景明,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恳求般的希冀,““么儿,你是不是……多看了一个零?是一千五吧?啊?””
陈景明迎著她的目光,沉默地、缓缓地摇了摇头:““没看错,妈。就是一万五。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可能还要更贵。而且,南川没得卖,得去重庆买。””
““一万五千……块?””任素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像耗尽了力气。
她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那块包著今日收入、尚且温热的旧手帕。
手帕里可能包著百十来块钱,那是他们起早贪黑、汗流浹背一整天的收穫。
而一万五千块……是一百五十个这样的“一天”。
她看著么儿,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不解,有被巨大数字衝击后的眩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恐慌於么儿提出的是一个如此““不切实际””的要求,更恐慌於这个要求背后,那个她开始感到无比陌生、么儿却似乎正在奋力奔向的、快得让她头晕目眩的世界。
““一个……写字的机器,要一万五千块?””她的声音发颤,““它……它是金子做的吗?还是吃了能长生不老?么儿,我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敢想这样的东西?””
陈景明知道,任何关於“效率”、“长远”、“工具升级”的解释,在此刻的一万五千块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更具体地、更现实地陈述:““有了它,我写稿子能快很多,手也不会再这样。写出来的稿子整齐,投稿更容易被看上。而且……””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更现实的理由:““我算过,光是我已经確定能拿到的稿费,差不多就够这个数了,只不过钱要晚两个月才到帐。””
任素婉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沾著糖渍的手,又看了看么儿贴著膏药、依然微肿的手腕。
那手腕,是为了写那些能换来“稿费”的字,才变成这样的。
稿费能买电脑,电脑又能写更多字换稿费……这个循环,在她简单朴素的逻辑里,隱约能走通,但那起点的一万五千块,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眼前。
小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沉闷的轰鸣。
过了很久,久到陈景明以为妈妈会断然拒绝,或者崩溃哭泣时,任素婉却极慢、极慢地,將手里那块包著钱的手帕,重新塞进了贴身內衣的口袋里,还轻轻按了按。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没了刚才的震惊与苍白,哑著嗓子说:““重庆……太远了。钱……现在差得太多了。眼下,生意不能停,你的手也要养。””
陈景明的心沉了沉,但同时也鬆了口气。
妈妈没有关闭討论的通道,没有哭闹斥责他“好高騖远”。
她只是被这天文数字般的价格嚇住了,被“去重庆”这个陌生的冒险拦住了。
她的反对,是务实的顾虑,而非意志的否定。
““我晓得。””他合上笔记本,语气也变得务实,甚至带著一丝安抚,““现在肯定买不起,路也不熟,风险也大。我就是先打听清楚,心里有个数。妈,我们眼前最要紧的,是把冰粉生意稳住,做得更好,把我这手彻底养好。””
他顿了顿,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也是一个缓衝期:““电脑的事……不急。等开学后,我们再慢慢看,慢慢商量。总会有办法的。””
任素婉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床铺。
只是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而疲惫。
陈景明躺到床上,盯著低矮的天花板,手腕的隱痛还在,但心里那团关於“电脑”的火,並未熄灭,反而在现实的冷风中烧得更清晰、更目標明確。
这台眼下遥不可及的电脑,这个“一万五”的天价门槛,此刻在他心中,或许……能成为一个再好不过的“由头”。
一个无比正当、合情合理,足以解释他为何需要更快地、更大规模地筹集资金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