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水的地方,是在胡大山家的鱼塘。
离家不算远,穿过三块田埂,大约2、3分钟左右的脚程。
陈景明蹲在鱼塘边,看著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
他伸手把木桶按进鱼塘里,哗啦一声,便瓦上来了半桶水。
等两只桶都装了半桶水后,他才把扁担穿过桶梁。
然后,蹲下!
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接著,起身!
整个人被带得前后晃荡,差点栽进鱼塘里。
对这具十二岁、豆芽菜似的身体来说,哪怕只是半桶水,也沉得像挑了两座山。
费了好大的劲,才稳住了身体的平衡,再调整了下扁担的位置;陈景明便挑著水往家里走去。
每走一步,桶就晃一下,扁担也隨之在稚嫩的肩膀上前后摩擦。
好在只装了半桶水,洒不出来——不然这罪算是白受了。
来回两趟,总算把灶房里的那口水缸填满。
扒开领口一看,就这么两趟,他的肩膀就被磨得红肿破皮,火辣辣地疼。
也不知道前世这个时候,妈妈是怎么把水缸填满的!
现在想想:“那时的他真的是『天真无邪』,不知『人间疾苦』!还是妈妈把他们两兄弟都保护得太好了!”
陈景明抓了把干茅草,凑到灶前:“妈,你歇会儿,我来烧火。”
橘红的火苗躥起来,映照著他因挑水导致满头大汗的脸。
肩上的刺痛一阵阵的传来,反倒把他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压下去几分。
任素婉一直没作声,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忧虑。
么儿今天……太不对劲了。
……
晚饭简单得让人心酸:甑子里蒸的红薯白米饭,配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这就是他小时后过的生活。
平时要是能沾点油腥,那算是走运。
吃肉,对他家来说,简直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能在逢年过节的尝到肉味,对他来说都算是一件幸事!
饭桌上,母亲无意中说到:“今天…你嘎祖祖过来,问你爸这个月的工钱,看能不能…早点送过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说是家里等钱买化肥。”
陈景明没接话,只是拿著碗的手顿了顿。
脑海中的“心智超维图书馆”高速的运转了起来。
与前世今生妈妈平时口中的语气进行了反覆对比,发现:“嘎祖祖似乎並不是来商量,更像是一种“通知””。
而他妈妈似乎早已习惯……並默默承受!
空气中似乎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比装满水的水桶更沉,比挑在肩膀上的扁担更压人。
陈景明盯著桌上的红薯白米饭和咸菜,突然间感觉更加的寡淡无味!
需要加快脚步,获取妈妈“信任”;掌握话语权,儘快改变目前的“处境”!
……
月光从窗户上的破洞里钻了进来,正好打在陈景明的脸上。
夜已经很深,但重生的惊喜让他兴奋得睡不著!
躺在那张铺著陈旧稻草及凉蓆的硬板小床上,听著蚊帐里蚊子到处飞的『嗡嗡』声。
正准备启动“心智超维图书馆”规划未来一周的“反编译”需求清单的他,毫无预兆地,一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下著暴雨的傍晚,为了凑齐他们兄弟俩下学期的学费。
他的妈妈任素婉披著蓑衣,带著篼笠,双手拄著拐杖,拖著一条残腿,冒著大雨;挨家挨户的去求那些亲戚。
最后,在“嘎祖祖”家的坝坝前,拐杖打滑,整个人被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坝坝上。
摔倒后,那条空空的裤管浸在泥水里,也增加了她的负担。
她试图用双手撑起身体,重新站立起来。
但大雨疯狂地冲刷著她的身体,加上坝坝遭到雨水冲刷后地面变得更滑……
她挣扎著,却一次又一次滑倒。
最后,精疲力尽,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在”坝坝上,任由雨水冲刷,很久,很久……
直到他在胡叔叔家看完《咖啡猫》动画片回家,才发现妈妈倒在坝坝上呻吟。
他嚇得大哭,赶紧喊来胡叔叔才把妈妈扶了起来。
通过“心智超维图书馆”的他发现:
“当时的嘎祖祖就在屋里躺著,但不知是真睡熟了,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妈妈的呼救和呻吟。”
一直到后面很多年,妈妈趴在雨地里痛苦呻吟的那个画面,都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想到这,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睛里流出涌出,滑过了太阳穴,滴到了干硬的凉蓆上。
他死死的咬住嘴唇,用力的握紧了拳头,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来。
全身的肌肉都因这巨大的悲痛和悔恨而绷紧,颤抖。
“妈,”
他在心里,对著清冷的月光和沉重的黑夜,发出最虔诚、最狠厉的誓言:
“这辈子,这种罪,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绝不会再让您遭受,也不会在让您为我们兄弟,在谁家门口……下跪!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