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起身,朝墙上悬掛的佩剑走去,“若此刻了断,或许还能为家人留一线生机。”
“上吏且慢!”周平一个箭步衝过去,拦住了李旦。
“让开!”李旦推开他,“我若不死,全家都要被流放!”
“上吏,您自裁也没用了,”周平苦笑著说,“刚刚传来的消息,始皇下了一道御旨,凡是贪墨的官吏,若敢自裁,全家诛灭,一个不留!”
李旦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吏若是自裁,您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全都要被诛杀。始皇说了,贪官自裁是畏罪,更是对朝廷的蔑视,要诛灭三族。但若是不自裁,接受审判,或许还能留下家人性命。”
李旦手一松,佩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双手抱著头,痛苦地呻吟著。
“完了,全完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
那时候他刚刚通过学室考核成为秦吏,前往关中的一个小县担任令史。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一心想要为大秦效力,为百姓造福。
关中是秦国的根本之地,官场风气相对清廉。
秦国的法律极其严苛,贪污一钱以上就要被处以罚金,贪污满六百六十钱就要被刺字脸上、罚为苦役。至於更严重的贪瀆,甚至不但是自己被处死,还可能累及家人。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关中的官吏大多兢兢业业,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旦也是如此,大秦早已通过《为吏之道》为秦吏立下了行事准则。
为吏之道里说过:吏有五善:一曰忠信敬上,二曰清廉毋谤,三曰举事审当,四曰喜为善行,五曰恭敬多让。
做官之人,一要忠诚守信,敬重上命。二要为人要清正廉洁,免得招来非议。三要处事则需审慎,不可轻率行事。四要心中常存善意,方能体恤百姓疾苦。五要谦恭有度,懂得分寸,进退有节。
他將这五条奉为圭臬,时刻告诫自己,要做一个廉洁的秦吏。
那时候,他的俸禄不算丰厚,但足够一家人吃饱穿暖。父亲依旧在田里挥汗劳作;母亲在院子里忙著缝补衣物,锅里总有热腾腾的饭菜。妻子打理家务井井有条,儿子蹦蹦跳跳在院子里玩耍。日子清苦,却让他心里总有说不出的踏实。
就这样,他在关中任职了十年,凭藉著清廉的名声和出色的政绩,一步步升迁,最后升到了县令。
於是三年前,他被调到了故赵之地邯郸担任郡丞。
顿时一切都变了。
关东不比关中。这里距离咸阳太远,朝廷的法令到了这里就打了折扣。而且这里是原来的赵国故地,地方豪族势力庞大,盘根错节。
刚到邯郸的时候,李旦还想保持自己的操守。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在这里,一个清廉的官吏根本呆不下去。
地方豪族掌控著商业、土地、甚至是地方治安。想要办事,就得和他们打交道。而和他们打交道,就不可能不沾染上金钱往来。
最开始,是一些小恩小惠。豪族们送来一些土特產,说是敬意。李旦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后来,变成了金银財宝。豪族们说,这是为了方便办事的“规矩”。李旦想拒绝,可是郡守也收了,其他官吏都收了,他若不收,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再后来,豪族们开始拉他下水。他们给他送来大量的钱財,让他在一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偷税漏税,比如私藏兵器,比如欺压百姓。
李旦一开始还会拒绝,可是豪族们威逼利诱,又是威胁又是许诺。他们说,关东就是这样的规矩,你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得按规矩来。他们还说,你不收,別人也会收,反正事情还是会办,你何必让自己吃亏?
最后,李旦妥协了。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小事,不算什么大贪。他还告诉自己,等攒够了钱,就辞官回乡,做个富家翁,从此不问世事。
可是贪慾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三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清廉的官吏,变成了一个贪官。他收受的贿赂越来越多,贪墨的数额越来越大。到了现在,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贪了多少钱。
“关东的人,真的太狡猾了,”李旦內心苦涩,“他们一步步引诱你,等你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想起了《韩非子》里的一句话:“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他就是那个被螻蚁蛀空的大堤,被烟火焚毁的高室。
周平看著李旦痛苦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上吏,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
“不如什么?”李旦抬起头。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周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陈先生已经在谋划了。始皇虽然到了邯郸,但车队人数不多,郎卫也不过千人。若是我们联合邯郸城中的游侠,再加上郡丞府的力量,或许能……”
“住口!”李旦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