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退出后,脸上的恭敬之色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
“蒯彻那燕人,哪里懂得我等赵人的血仇?”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甘,“陈先生也真是,偏偏这时候心软。”
周平是赵地游侠中的后起之秀,向来以胆大果敢闻名。当年赵国被灭时,他不过十岁。当时秦军以首级论功,为爭军功,连降卒都不放过,他躲在残垣后,看著父兄被拖走斩首。这血海深仇,让他日夜难眠。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却被陈余叫停,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他咬牙切齿:“陈先生说不能刺杀,那我就换种方式,”
“直接刺杀確实把握不大,可能只是让我等白白送死,但是如果行诛心之计,让那独夫的暴虐展示在天下人面前,倒是有十成的把握!”
他快步走到宅子的偏院,推门而入。几个围坐著的年轻游侠立刻起身。
“周兄,陈先生那边怎么说?”
“来了个燕人把陈先生劝住了,”周平冷笑,“但我周平做事,向来不喜虎头蛇尾。我有一计,能让那独夫顏面扫地,同时赫赫威名尽丧於邯郸!诸位可愿隨我再搏这一局?”
“周兄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暴秦无道,如果能伤到那独夫,我等任侠之人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几个年轻游侠眼中燃起兴奋之色。
周平压低声音:“此计名为『诛心』!李旦那狗东西虽然死了,可除了他在关中的家人外,他在郡丞府上还有几房侍妾,都是郡里的豪族所赠,名分上也是他的家人。还有十几个臣奴,他们看著李旦贪墨,却知情不报,按秦律都要连坐。我还能暗中联络到不少无辜百姓,他们的父兄妻子,皆死於秦法之下。”
“周兄的意思是?”
“明日那独夫入城,我们就让李旦的家眷臣奴在那独夫必经的主道上为李旦送灵喊冤。再暗中混入那些真正冤屈的百姓,”周平眼中闪过精光,“到时人群一乱,真假难辨。你们说,那独夫会如何?”
一个机灵的少年眼睛一亮:“妙啊!若那独夫下令驱散,正好坐实他暴虐之名。若他好言安抚,则显得软弱可欺,我等便可趁乱起鬨,让局面彻底失控!”
“不止如此,”周平脸上露出狠辣的笑容,“那独夫当年他在邯郸做人质时受尽屈辱,如今重回故地,最想证明自己。我这一计,正戳他心窝!无论他如何应对,都是输局!”
“周兄真乃神人也!此计若成,不动一兵一卒,便可让那独夫威信大损!”
“正是此意!”周平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到时你们混在人群中,见机行事。记住,只需闹出声势,让邯郸百姓看看那独夫的真面目就行。事成之后,我等必將名扬天下!”
几人商议妥当,周平连夜摸到郡丞府后宅。
此刻李旦的几个侍妾和十几个臣僕正惶恐不安地聚在一处。
周平一进门,便沉声道:“你们可知,始皇下了严令,秦吏一旦贪墨,哪怕自裁谢罪,也照样祸及家人,诛灭三族!”
此言一出,屋內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哭泣之声。
“李旦已死,你们这些家眷僕人,无一能逃!”周平冷冷扫视眾人,“秦法严苛,贪官家眷尽数连坐,轻则流放边疆,重则斩首示眾,哪怕是臣僕,涉及对贪腐知情不报也无法倖免。明日一早,郡守就会来抓人!”
一个叫阿瀅的年轻侍妾跪倒在地:“这位壮士,我等何辜?我们本是良家女子,被家中送入府中,李旦所作所为,我等怎会知晓?”
“秦法可不问你们知不知道,”周平冷笑,“只问你们是不是李旦家人,是否他的臣僕。明日始皇入城,郡守必將把你们尽数交出,到时你等想活也活不成了。”
眾人面如死灰,有的已经瘫软在地。
周平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缓:“不过,我倒有一条生路。而且,还能让你们將功补过,说不定始皇一高兴,还能赏你们些银钱。”
“什么生路?壮士快说!”眾人如抓住救命稻草。
“明日始皇巡游,你们组成送灵队伍,为李旦送行,在大街上喊冤,说李旦虽有小过,但罪不至死。只要你们哭得悽惨,声音够大,”周平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这钱先拿去。官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只要照我说的做,不但不会有人拿你们问罪,说不定还能得始皇恩赏。”
他看著眾人,语气诚恳:“等始皇看见了,自然会有大人物出面收场。始皇重视名声,必然要安抚你们。到那时,你们各自回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还能得一笔赏钱,岂不美哉?”
眾人面面相覷,一个年长的管事迟疑道:“若是始皇怪罪下来呢?”
“怪罪?”周平笑了,“你们是冤民申诉,合情合理。始皇最忌讳暴君之名,他敢当街斩杀冤民?那才是真的自毁名声!放心,只要按我说的做,保你们平安无事,还能得赏!”
听他这么一说,眾人心中稍安,纷纷点头应允。
周平走出府邸,嘴角露出冷笑。这些愚夫愚妇,哪里知道自己的真正目的?
......
次日清晨,邯郸城外。
嬴政正在安车內批阅奏摺,李斯和韩谈恭敬地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