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亲自带著御史,先前往会稽郡巡查不法。朕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真实的帐目查清楚。若有包庇纵容,朕唯你是问!”
扶苏心里明白,父皇这是在做戏给殿內眾人看,让他唱红脸,父皇唱黑脸。面上却保持著恭敬:“儿臣遵旨。儿臣必定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託。”
“无妨。”嬴政挥了挥手,语气稍缓,“朕正好有意让你出去歷练歷练。”
他顿了顿,朗声道:“今日起,册封扶苏为陈留君,食邑陈留。待此次会稽郡上计核查完毕,你便直接前往陈留就国。”
“儿臣谢父皇隆恩!”扶苏跪下行礼。
殿內眾人也纷纷恭贺,但那些楚齐两地郡的上计吏,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公子扶苏以仁德著称,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但这条活路,却要他们揭发郡守和豪族。这一揭发,他们在地方上就彻底没法做人了。可不揭发,三个月后一旦查实,不仅自己要死,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一招表面上是给郡中豪族一条生路,实则是要让他们互相攀咬,一旦豪族之间反目,地方上的势力就会分崩离析,朝廷便能趁势收拾残局。
泗水郡的王胜苦笑一声,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与其等著被別人揭发,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泗水郡的李氏、周氏两家大族,平日里仗著人多势眾,欺压乡里。这次,就让他们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吧。
齐郡的上计吏也在心里盘算著。齐地豪族向来不睦,田氏与孟氏世代为仇。若是挑拨他们互相揭发,自己说不定还能从中渔利。
嬴政看著殿內眾人各怀心思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太了解这些人了。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他们就会为了这个机会不择手段。给豪族一个免罪的诱饵,他们就会为了这个诱饵互相倾轧。人性如此,无需多言。
嬴政接著说道:“今年是个开端。从明年起,上计改为每年四次,春夏秋冬各一次。各郡每季度都要向朝廷呈报帐目,不得有误。”
此话一出,殿內又是一阵骚动。一年四次上计?这工作量得翻多少倍啊!
扶苏这时出列道:“父皇,儿臣有一言。”
嬴政看向他:“讲。”
扶苏躬身道:“父皇欲改革上计制度,儿臣深以为是。只是若即刻让诸郡全面重新上计,恐会影响各地政务。儿臣以为,不如先以会稽郡为例,彻查其帐目,以儆效尤。”
“待明年春计之时,再令偏差过大的郡重新统计上报咸阳。如此既能起到震慑作用,又不至於一下子令各郡手忙脚乱,影响政务运转。”
嬴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他看向殿內眾人:“扶苏所言甚是。今年这次上计核查完毕后,朕会根据偏差率进行排名。排名最后三位的郡,明年春计时必须重新统计上报。若到时帐目依然混乱,明年便需进行春夏秋冬四次上计,每次都由朝廷派宗室带著御史亲自下郡核查。连续两年排名靠前的郡,可以恢復一年一次的上计。”
这个制度一宣布,那些帐目有问题的郡的上计吏脸色微变。明年春计要重新统计?若还不合格就要一年四次上计,次次都有宗室和御史盯著?他们已经能预见明年的压力了。
而那些帐目相对乾净的郡的上计吏,心里则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太离谱,否则明年春计就有苦头吃了。
正在眾人叫苦不迭的时候,嬴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要加强上计,朝廷也会给你们一些方便。”
他朝张苍点了点头。
张苍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东西,展开给眾人看。那东西薄薄的一片,比绢帛还要平整,上面用墨笔写著字,字跡清晰工整,远比竹简上的字要清楚得多。
“这是什么?”有人小声问道。
“这是纸。”张苍朗声道,“是陛下命人研製出的新物。诸位请看,这纸轻薄如蝉翼,却能承载文字。一张纸抵得上十几片竹简,而且书写方便,易於保存。”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展示给眾人看。那字跡果然清晰,而且纸张吸墨很快,不会像绢帛那样洇开。
殿內一片惊嘆声。上计吏们一直都在跟竹简打交道,谁也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竹简笨重不说,刻字也费时费力。若是能用这种纸来记帐,那工作量能减轻多少?
“这纸,真的能大量製作吗?”薛郡的上计吏忍不住问道。
张苍笑了笑:“自然可以。陛下已经命少府专门设立了纸坊,目前產量还不大,但足够朝廷使用。將来若是推广开来,天下官府都能用上。”
嬴政这时说道:“从今往后,朝廷的上计,就改用纸来记录。朕已经让张苍设计了统一的表格,各郡只需按照表格填写数字即可。人口多少,田亩多少,粮赋多少,一目了然,再也不用翻阅成千上万卷竹简了。”
言罢,他目光扫过殿內,又补充道:“同时,朕会册封子婴为琅琊君,前往琅琊,负责监督琅琊郡明年的春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