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西侧偏殿,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铺开的纸张上,竟比照在竹简上更显得白亮。
嬴政坐在案后,左手边摆著今日轮值尚书令递上来的分类简报,右手边是章邯专程进宫匯报的几份纸制样本。自打设了轮值尚书令的制度,又配上四象限的分类处置之法,这半年下来,他明显觉得整个枢机运转顺了许多。紧急且重要的事情,当日便有人盯著催办;不紧急但重要的事情,也不会再淹没在一堆鸡毛蒜皮里头。从前竹简堆积如山的时候,连哪件事情该先看、哪件事情可以押后,都需要他亲自分拣,费神费力。如今省下来的这部分心力,他便用来思量更长远的事情。
章邯立在殿中,语气平稳,但嬴政听得出他胸有成竹:
“回陛下,纸在咸阳城內的铺开,已基本到位。官署、学室、书吏,如今日常用纸,大半已能从工作组领取,不再需要单独申领。目前新技术专项工作组已经正式分成两队:研发队专门攻克新的技术难题,生產队则全力保障量產与推广。当下生產队最紧要的任务,是把纸推进关中全境和巴蜀。”
嬴政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章邯接著道:“关中和巴蜀两地,是大秦基业所在。陛下的政令在这两处,可以直接下达到里和閭,基层吏员的数量远比关东诸郡要多。臣与工作组的人合计过,正因如此,这两处的推广可以不计成本,先铺开再谈精细。只要让关中的书吏、里典、伍老都用上纸,形成习惯,往后推到关东便有了样板可循。”
嬴政道:“成本上的问题,你怎么看?”
章邯略顿了顿:“有两难。其一是工艺成本,水力磨盘推行之后,人力已省去不少。秦墨的工匠们把磨浆的环节改得很巧,原先要十几个人轮番踩踏的活儿,如今靠水流带著石磨转,两三个人看守即可。这一项进展,比臣预期的快了將近一个月。但即便如此,纸的造价折算下来,目前仍比竹简高出一截,主要还是卡在原材料上。”
“原材料?”嬴政放下手里的纸样。
“是。造纸所用,目前主要靠旧布头和破渔网。咸阳城及周边几个县,这些年积攒的旧布、废网,这大半年已经搜罗得差不多了,再往下找,收购成本便蹭蹭往上涨。工作组已经派人去渭水上游和涇水沿线的市集收购,但运输一加进来,折算下来並不划算。”章邯顿了顿,“臣以为,后续或许需要考虑麻、楮等植物的利用,但这属於研发队的事情,目前还在摸索,尚未有定论。”
嬴政想了片刻,没有催促,只道:“让研发队把现有的试验结果整理成纸,呈上来。不论成与不成,都写清楚思路和卡在哪里,不要只报好消息。”
“诺。”
章邯又补了一句:“防潮防蠹的研发,目前已进入攻坚。楚墨的邓陵迁与公孙豫他们合作,用黄櫱汁和明矾处理纸浆,经过湿热和虫蛀两项测试,处理过的纸明显优於未处理的。但要做到真正的长久保存,还需要更多时间验证。臣估计,再有三到四个月,应当可以拿出一个可靠的结论。”
嬴政道:“盯紧。档案和田册若要用纸替代竹简,防蠹是绕不过去的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