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领命退下之后,殿內安静了片刻。嬴政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对著窗口的光线看了看,纸面平整,略透光,比起竹简,轻了何止十倍。他想到张苍那边,眼下正是最难的时候。
……
少府属下的计室偏厅里,此刻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落脚。
张苍坐在主案后面,面前摊开的是今年上计周期的財用详表草稿,旁边摞著两摞竹简和一叠纸,两者並排放著,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有些割裂。
他今年刚过而立之年,师承荀卿,对数算尤为精熟,当年在咸阳学室便以算术见长。陛下让他主持纸在財政文书系统里的替代事宜,给他的期限是一年之內,关中財政文书全面转纸,不留余地。
这个期限,说紧不紧,说松不松,但摆在张苍面前的难题,却不是时间。
难的是人。
秦代財政系统的文书,歷来有一套极为严格的规矩。从上计、少府、治粟內史,到郡守、县令、乡嗇夫,层层都有固定的格式,哪一栏写什么,用多少字,盖什么印,甚至用几道刻痕来分隔,全都有定製。这套规矩从商鞅变法之后积累下来,书吏们写了几十年竹简,手上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
如今换了纸,规矩本身倒是可以照搬,但手感完全不一样了。
竹简有重量,有质感,用刀刻字或用笔写字,力道落在上面,都有一种踏实的回馈感。刻错了,可以用刀削去,重新来过。而纸轻飘飘的,风稍微大一点便在案上移位,用笔蘸墨写下去,力道要重新摸索,太重洇染,太轻又显浅淡,摺叠之后容易在摺痕处留下痕跡,摞在一起又看不清哪张是哪张。
计室里一位资歷颇深的老书吏,叫做喜的,经常私下跟同僚嘀咕,说竹简用了几百年,商君当年写法令也是用竹简。而纸这东西,写上去的字轻飘飘的,翻过来透著光还能看见背面,哪里像是正经文书的样子?要让他来说,田册和上计这样紧要的文书,还是竹简更稳当,写错了还能削,纸上写错了怎么办?
张苍摇了摇头,秦代的书吏制度,歷来重视“文书信实”。竹简厚重,是因为它承载的不仅是文字,也是一种仪式感,一种让人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严肃的、难以篡改的”的物质凭据。纸太轻,太容易被撕毁、被替换,这种隱忧深植在老书吏们的心里,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消除。
他在自己的手记里写道,推纸入財政,难在三处:首先是笔法训练,其次是格式標准化,最后是防偽与存档制度。
前两者靠训练和规定尚可解决,第三点才是真正需要制度设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