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大利·波托菲诺。
地中海的阳光泼洒在波托菲诺这个童话般的小镇上,將依山而建的彩色房屋染成明亮的糖果色。鹅卵石小径在脚下延伸,蜿蜒通向俯瞰碧蓝港湾的观景点。
昂热的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考究的西装,步履从容,与身边一身简约黑色风衣的路明非並肩而行。路明非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提著手提箱,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据说那边的观景台能看到整个海湾最美的日落,”昂热微笑著,手杖指向小径高处,“是难得的平和时刻,明非。”
路明非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他习惯了校长的热情,但这种安寧的氛围確实令人放鬆。
就在两人即將攀上最后一段台阶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寧静。昂热从西装內袋取出那部古董般的翻盖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银灰色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动了一下。
“抱歉,我得接个重要电话。”他侧身,对路明非歉意地笑了笑。
“您请便。”路明非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昂热走到几步开外的古老石墙边,接通了电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海风仍送来断断续续的词语:“真的是你?好,我马上过来……”
与此同时,路明非插在口袋里的手,瞬间握紧。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感觉,毫无徵兆地刺入了他敏锐的感知深处。那气息並非活物散发出的生机,更像是在某个荒芜战场上被遗忘的断剑,在死寂的月光下突然折射出寒芒。
是谁?他曾无数次的挥剑,无数次的终结……哪一个不该彻底归於沉寂的灵魂,竟会在此处的喧囂中,重新投下阴冷的影子?
几乎是在昂热掛断电话转身的瞬间,路明非也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无需言语,那种骤然转变的气场和彼此眼中洞悉的紧迫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来,我们都有老朋友需要去接待一下了。”昂热收起手机,脸上重新掛上无可挑剔的微笑,“希望各自的『会面』,都能是愉快的。”
路明非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微微頷首。他的眼神变得比波托菲诺海湾最深处的海水还要幽邃冰冷。他微微侧身,转向与昂热截然不同的方向——那条通往下方更古老街区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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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重,校长。”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淬了冰。
“你也一样,明非。”昂热將手杖轻轻点地,步履矫健地朝著港口停泊豪华游艇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色彩斑斕的建筑光影里。
路明非独自走下石阶。阳光被两旁高耸的古老建筑切割成窄窄的光带,脚下的阴影愈发浓重。游客的欢声笑语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如影隨形的冰冷气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无声地牵引著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幽暗角落。
波托菲诺明艷的色彩与温暖的阳光,在路明非踏入那条幽深小巷的瞬间便被剥离。空气仿佛凝固,带著陈腐的木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脚下的石阶不再是义大利的鹅卵石,而是变成了光滑冰冷的青石板。两侧高耸的彩色房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雕花木窗和斑驳的红漆廊柱,仿佛空间被硬生生地置换。
他沿著这条不属於义大利的走廊前行,脚步声在空旷中迴荡,每一步都踏在死寂之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雕刻著狰狞兽首的朱漆大门,此刻正无声地洞开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门內,是一个巨大的中式厅堂。高耸的穹顶被繁复的藻井覆盖,光线从高处几扇狭小的花窗透入,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厅堂中央铺著一张巨大的地毯,地毯的尽头,便是那等待著他的“存在”。
一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男人的东西。他身形异常高大,肌肉虬结賁张,如同岩石般块块隆起,但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紫色,布满了扭曲缝合的疤痕和暗红色的肉瘤。他的头颅低垂,乱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股滔天的怨毒与暴戾。他的左手握著一把巨大的、带有狰狞锯齿的剁肉刀,刀身暗沉,仿佛浸透了无数生灵的血液。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右臂。
那不是一条手臂,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面容俊秀,带著几分古典柔美的女子。她的身体从男子的右肩胛处“生长”出来,腰部以下与男子的躯干完全融合,仿佛被强行焊接在一起,皮肤连接处是同样扭曲可怖的缝合痕跡。她的上半身赤裸著,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与男子青紫的肤色形成刺目的对比。她的眼神空洞,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哀伤,仿佛灵魂早已被无尽的痛苦磨灭。她的右手,握著一个巨大的、闪烁著冰冷寒光的金鉤,鉤尖锋利,倒映著穹顶惨白的光。
那是吕世逸与阿青。
这对被强行缝合的恋人,被路明非终结了非人痛苦的“亡魂”,如今又一次以可怖怨毒的形態,出现在这异世界囚笼之中。
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黑色的风衣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让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一半的利刃,一半在光下冷硬,一半在影中幽深。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眼前这超越人伦极限的造物,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瞭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吕世逸,阿青。”路明非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低沉而清晰。他认出了他们,或者说,认出了他们身上那源自吕坤海疯狂实验的扭曲气息和怨念。
“嗬……嗬嗬……”低垂著头的吕世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浑浊不清,充满了痛苦和狂怒,他僵硬地抬起了头。
青紫的皮肤紧绷,五官因肌肉的扭曲和缝合而变形移位,一只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另一只则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唇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涎水混合著暗红的血丝从嘴角淌下。唯一能辨认出“人”的痕跡的,是那双眼中几乎要焚尽一切的仇恨火焰——那火焰並非只针对路明非,更针对这强加於他们的命运,针对那个將他们变成这副模样的兄长,吕坤海。
“狴…犴…”吕世逸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恨意。他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握著剁肉刀的手青筋暴起,锯齿摩擦著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与此同时,他右臂上的阿青,那空洞的眼神也微微转动,聚焦在路明非身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握著金鉤的苍白手指,收得更紧了。她的眼神里,除了麻木,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一种解脱的祈求?但这丝情绪瞬间被吕世逸那狂暴的怨气所淹没。
“他……要我们……等你……”吕世逸嘶吼著,仅剩的独眼死死锁定路明非,“等……你……来……再……杀……你……一……次!或者……被……你……再……杀……一……次!”
吕世逸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笨重外表不符的恐怖速度,他猛地蹬地,青石板瞬间碎裂,整个人如同失控的攻城锤,裹挟著腥风与暴戾的杀意,朝著路明非狂扑而来。那把巨大的锯齿剁肉刀高高扬起,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刀锋未至,那浓烈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几乎要將人窒息。
而在他衝锋的瞬间,他右臂上的阿青也动了,她如同一个牵线木偶,被吕世逸的动作带动,但手中的金鉤却划出一道极其刁钻、阴狠的弧线,无声无息地刺向路明非的腰腹。鉤尖闪烁著致命的寒光,快如毒蛇吐信。
一力降十会的狂暴劈斩,配合阴险毒辣的致命鉤刺。
这对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灵魂,在无尽的痛苦和怨恨中,竟也扭曲出了如此诡异而致命的合击。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將他淹没。面对这超越常理的怪物,狂暴又阴险的致命攻击,他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终於缓缓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