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別。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
最后两句,凌恆深吸一口气,手腕如铁铸一般,重重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纸上,墨汁飞溅,如血如泪:
“男儿到死心如铁。”
“看试手,补天裂!”
隨著那个裂字的一竖狠狠拉下,凌恆掷笔於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雅间內,死一般的寂静。
云娘死死盯著那最后两句。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她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哪里是写酒?
这是要用这颗铁打的心,去补这大宋已经裂开的天啊!
这等气魄,这等狂妄,这等……让人无法拒绝的雄性荷尔蒙。
与之相比,那些整日里吟诵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才子,简直就像是没断奶的孩子。
“呼……”
云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胸口被那首词激盪得发疼。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补天裂……”云娘喃喃自语,隨后看向凌恆,眼中不再有商人的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某种被征服的异彩。
“此酒名为醉仙,確实俗了。”凌恆负手而立,神色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狂生不是他,“此酒当名——烧刀子。这首词,送给大娘子,便是这酒的魂。”
“烧刀子……心如铁……”
云娘站起身,竟是有些失態地绕过书案,走到凌恆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眼神,而是郑重其事地敛衽一礼,动作標准得像是面对朝廷大员。
“凌公子大才,妾身……服了。”
“这两成乾股,我替蔡家应下了。一千贯现银,稍后便送去府上。”
“爽快。”凌恆拱手,“既如此,合作愉快。”
“慢著。”
就在凌恆准备转身离开时,云娘突然叫住了他。她走到案前,取出一块象牙雕刻的精致腰牌,上面刻著一个“云”字。
她走到凌恆面前,亲自將腰牌掛在他的腰间。
距离很近。凌恆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幽幽的龙涎香,以及看到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这块牌子,见牌如见我。在这河间府,还没几个人敢不给面子。”
云娘吐气如兰,声音却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著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有的颤抖:
“凌公子,这首词,太硬了。硬得……让妾身都觉得有些扎手。”
“不过,”她媚眼如丝,眼波流转,“妾身喜欢。”
凌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淡淡一笑:
“大娘子喜欢便好。不过在下这块铁,只用来补天,不作绕指柔。”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云娘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桌上那幅墨跡未乾的狂草。
良久,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句补天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作绕指柔么……”
她招手唤来心腹侍女,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冽:
“去,把这首词裱起来,掛在太白楼最显眼的位置。另外,查查那个叫王安的,最近是不是在找凌公子的麻烦?”
“是大娘子。”
“传话出去,凌恆是我太白楼的贵客。谁动他,就是动我云娘的钱袋子,更是动我看中的……人。”
……
走出太白楼,被冷风一吹,凌恆才感觉背后的冷汗落了下来。
这首词选得险。辛弃疾是南宋的词中之龙,这首《贺新郎》更是豪放派的巔峰之作,若非云娘这种虽在风尘却心有沟壑的奇女子,换个普通掌柜,怕是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好。
“少爷,真成了?”老黄看著凌恆手里那一叠厚厚的银票,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快停滯了。
“成了。”凌恆將银票塞进怀里。
整整一千贯。在这个时代,足以买下一个中等规模的庄园,或者武装一支百人的精锐家丁。
“走,先去铁匠铺。再去天工坊。”
“去干啥?”
凌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是刚才写词时未散尽的杀气。
“王安不是要玩吗?现在我有钱了。我要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另外,”凌恆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紧紧抱著刀的燕七,“燕七,带你去吃肉。吃完肉,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哪?”燕七沙哑地问,眼神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幼狼。
“王家的……城外货仓。”
凌恆看著远处王家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既然说了男儿到死心如铁,那这第一刀,就得砍得足够狠,砍得让人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