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天,河间府的第一场春雨才淅淅沥沥地落下来。雨水夹杂著未消的冰雪,落在黑色的冻土上,依然寒冷。
本该是春耕的时节,但城外的田垄上却少有农夫的身影。只有偶尔路过的乌鸦,落在荒芜的田埂上,啄食著不知是冻死的野狗还是饿殍的腐肉。
凌家庄。
经过三个月的扩建,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低矮的土墙被加高到了两丈,外面挖了一圈深达一丈的壕沟,引了河水灌入,即使是枯水期也足以阻挡骑兵的直接衝锋。四角的望楼上,十二个时辰都有背嵬队的射手轮流值守,黑洞洞的弩口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这哪里还是个庄子,分明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军事堡垒。
校场上,泥泞不堪。
但那一百骑刚刚成型的骑兵,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雨中。
他们身穿清一色的暗红色皮甲,这是凌恆用太白楼赚来的钱,从私市上高价收来的牛皮,再由庄子里的工匠反覆鞣製刷漆而成。虽然不如铁甲坚固,但在轻便和韧性上却极好。
每人配备双马。一匹用来长途奔袭的辽东战马,一匹用来驮运輜重的駑马。
队伍最前方,韩世忠骑在老黑马上,手里的马鞭指著前方的一排草靶。
“听好了!公子养了你们三个月,给你们吃乾饭,给你们发赏钱,不是让你们当少爷兵的!”
韩世忠的声音在雨幕中穿透力极强,带著一股子血腥气,“现在的你们,马术勉强能看了。但还不够!遇到辽国的皮室军,遇到金国的拐子马,你们这点骑术就是送死!”
“骑兵的命,在刀上,更在这一口气上!”
“拔刀!”
“唰!”
一百把马刀同时出鞘。这不是金背大砍刀,而是凌恆根据后世骑兵刀改良的。刀身微弯,利於借力劈砍,且带有护手,防止混战中手指被削断。
“衝锋!”
隨著韩世忠一声暴喝,一百骑轰然启动。
马蹄溅起泥浆,一道红色的洪流,狠狠撞向那排草靶。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整齐划一的借力横扫。
“噗噗噗!”
草靶的人头纷纷落地。
站在高台上观战的凌恆,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三个月。这支曾经连马都不敢上的流民队伍,终於有了点正规军的模样。尤其是那股子令行禁止的杀气,这才是用钱买不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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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这韩世忠真是个练兵的奇才。”
老黄站在凌恆身后,撑著一把油纸伞,感嘆道,“这才三个月,这帮兔崽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昨晚我去巡营,那眼神,哪怕是睡觉都半睁著,像狼。”
凌恆点了点头:“良臣是天生的將才。只要给他兵,他就能给你练出一支铁军。但这还不够。”
他转身看向南方。雨幕遮住了视线,但他好像已经看到千里之外的战火。
“南边的消息传来了吗?”凌恆问。
老黄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传来了。方腊那伙人在东南闹大了。据说过完年就攻破了杭州,杀了制置使,现在东南半壁江山都乱了。朝廷已经急眼了,调了童贯做宣抚使,带了十五万西军精锐南下平叛。”
凌恆嘆了口气。
果然,歷史的车轮还是滚滚而来。方腊起义,虽然最后被镇压,但却极大地消耗了大宋的国力,更重要的是,它调走了原本用来防备北方的西军精锐。
现在的河北路,就像是一个被抽乾了血的巨人,外强中乾。
“家里乱了,外面的狼就要动了。”凌恆轻声道,“北边的金人,恐怕也要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庄门外飞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浑身湿透,背上插著一面象徵著十万火急的红色令旗。但他穿的不是军服,而是凌家庄特有的黑色斥候服。
那是燕七。
他直接衝到高台下,翻身落马,甚至没来得及擦脸上的雨水,就单膝跪地大喊:
“少爷!出事了!”
“知府衙门的人来了!还有,还有一个自称是宣抚使司的转运官,带著二百禁军,把咱们庄子门口堵住了!”
“他们要干什么?”凌恆眼神一冷。
“征马!”燕七咬牙切齿,“那个转运官说,东南战事吃紧,宣抚使大人急需战马组建骑兵。听闻凌家庄藏战马百匹,特来徵用!”
徵用。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明抢。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国家机器一旦运转起来,想要碾碎一个小小的乡绅,简直易如反掌。哪怕你有蔡京的牌子,在平叛大局这种政治正確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征我的马?”
凌恆笑了,笑得有些狂。
他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银子,甚至不惜和金人赌命才换来的这批种马,那是他未来的根基。现在有人动动嘴皮子就想牵走?
做梦。
“老黄,取我的官服来。”
凌恆转身走进屋內。
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从九品武官常服,腰间掛著云娘给的象牙牌和蔡京的金牌。
“韩世忠!”
凌恆走到高台边,对著校场一声厉喝。
“在!”韩世忠策马回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集合全军!背嵬队陌刀手列阵,骑兵队两侧包抄!”
“既然有人想看咱们的马,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把庄门打开!迎客!”
庄门外。
两百名身穿宋军制式红袄的禁军,正懒洋洋地站在雨中。他们虽然装备比凌家庄的乡勇好,手里拿著铁枪铁盾,但那精气神却差了一大截。不少人缩著脖子抱怨鬼天气,队伍松松垮垮。
队伍前方,一个身穿绿袍的文官坐在马车里,正一脸傲慢地喝著热茶。
此人名叫周通,是童贯麾下的转运判官。这次南下平叛,他负责筹措物资。听闻河间府有个暴发户手里有百匹好马,他立刻就动了心思。
徵用了这些马,献给童太师,那就是大功一件。至於那个什么凌恆?不过是个靠蔡京太师府狐假虎威的幸进之徒,在童贯这尊统领十五万大军的媼相面前,蔡京的面子也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