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就跳出了义利对立的死胡同。他把义重新定义为国家公利”。
接著,笔锋一转:“昔管仲相齐,通鱼盐之利,而齐桓公霸。商鞅相秦,开阡陌之利,而秦统六合。此皆以利行义,以富强国之大者也。”
他直接搬出了管仲和商鞅。他在告诉周正,告诉所有人:搞经济搞钱,不是小人行径,而是富国强兵的大道!
洋洋洒洒八百字,一气呵成。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无病呻吟的感概。有的只是逻辑严密的辩证,和一股子务实精神。
日落西山,考试结束。
周正坐在明伦堂上,脸色阴沉地翻阅著收上来的卷子。大部分考生的卷子,都是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大谈特谈存天理灭人慾,痛骂商贾误国。周正看得频频点头,觉得这才是正统。
直到他翻到了凌恆的卷子。
刚看第一眼,他就想扔。“一派胡言!离经叛道!竟然敢把利说成是义?”
但当他耐著性子往下读,看到那句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不聊生,何谈礼义?国库空虚,何谈尊严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虽然迂腐,但他不是文盲。这篇文章的逻辑之严密,引经据典之精准,让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漏洞。而且,这篇文章里藏著的那股子忧国忧民的沉重感,比那些只会喊口號的文章,高出了不知多少个境界。
“这,这。”
周正拿著卷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想黜落这份卷子。理由隨手一抓一大把:观点偏激、尊崇法家、不合圣道。
“周大人,这份卷子如何?”
一直坐在旁边的宗泽,突然开口了。他手里捧著茶盏,眼神玩味地看著纠结的周正。
“这,文笔尚可,但立意。”周正支支吾吾。
“立意怎么了?”
宗泽站起身,一把夺过卷子,大声朗读起来。
读到精彩处,宗泽甚至拍案叫绝。
“好一个公利即大义!周大人,如今北地流民遍野,朝廷財政枯竭。凌恆这篇文章,说的是富国强兵的实务,比那些只会空谈心性的文章强百倍!”
“你若是因为这个黜落他,那你就是要把大宋往死路上逼!”
宗泽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而且周围还有其他几位阅卷的教諭在场,大家都听到了这篇文章,不少人都在暗暗点头。
周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硬要毙了这份卷子,恐怕走不出这河间府学的大门。
“哼!”
周正猛地一甩袖子,愤然起身。
“宗学正既然如此看重此子,那这甲等给他便是!只是,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到了秋闈解试,到了礼部大老爷们的眼里,我看他怎么死!”
说完,周正连茶都没喝,气急败坏地走了。
宗泽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一声,然后低头看著手中的卷子,眼中满是欣慰。
“甲等。”
他在卷首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榜单公布。凌恆的名字,赫然列在经义科榜首。
虽然只是季考,虽然周正走的时候放了狠话,但这个第一名,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赵时等人的脸上。
太白楼前。凌恆看著那张抄录回来的榜单,神色平静。
“少爷,第一!真的是第一!”燕九兴奋地挥舞著拐杖。
凌恆却摇了摇头。
“这只是入场券。”
他看向汴京的方向。
“周正说得对。这种文章,在这小小的河间府能拿第一,是因为有宗先生保我。
“但到了真正的秋闈解试,那是真刀真枪的拼杀。那时候,我要写的,是真正能救命也能杀人的文章。”
凌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
“燕九,备车。”
“去哪?回庄子读书吗?”燕九问。
“不,去城北的三號货仓。”
凌恆的声音压得很低,“云娘说,给北边准备的那批特殊的货已经备齐了。我要亲自去验验。”
“那可是咱们用来撬动辽国残部,结交耶律大石的敲门砖。”
“这也是我这四个月闭关备考期间,唯一能做的布局了。”
半个时辰后。
城北,隱蔽的三號货仓。
巨大的仓库里,堆满了麻袋。燕九上前划开一个口子,流出来的不是粮食,而是雪白的精盐和紧压茶。
在草原上,这就硬通货,比金子还值钱。
韩世忠正带著几个骨干在检查车辆。
“公子。”韩世忠走过来,拍了拍腰间的马刀,“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好。”凌恆点点头,“良臣,这次我不去,你带队。记住两件事。”
“第一,这批货,只能卖给耶律大石的部下。换他们的战马,换他们的情报,甚至换他们的人心。”
“第二,若遇金兵哨骑,能避则避。若避不开。”
凌恆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就吃掉他们。別留活口,別露痕跡。”
韩世忠咧嘴一笑:“得令!公子您就安心在家里读书备考。这外面的脏活,交给我。”
凌恆看著整装待发的车队,心中默念:四个月。我在这里用笔战斗,你们在北边用刀战斗。等秋闈揭榜之日,便是咱们双双扬名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