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雨终於停了。
河间府北门外的官道上,此刻已是人声鼎沸,旌旗蔽日。
宣抚使童贯的大军先锋,正浩浩荡荡地通过这里,向北挺进。
若是外行人看去,这绝对是一支威武之师。士兵们身穿鲜红色的制服,手里的长枪擦得鋥亮,每一面旗帜都用金线绣著宋和童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道路两旁,不知情的百姓们挤破了头,欢呼雀跃,甚至有人焚香顶礼,高呼王师北定,收復燕云。在他们眼里,这支军队就是去捡功劳的,只要到了燕京,就能收復丟失了一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那就是大宋的中兴盛世。
然而,停在官道一侧土坡上的凌恆,眼中却只有冰冷。
他看得真切。这些士兵虽然衣甲鲜亮,但很多人脚步虚浮,眼神游离。队伍里甚至夹杂著不少浓妆艷抹的营妓,还有装著私人物品的大车。这哪里是去打仗的虎狼之师?这分明是一支去武装游行的仪仗队。
“这就是號称二十万的王师?”
韩世忠骑在马上,吐了口唾沫,“绣花枕头。这要是遇到辽人金人的骑兵,一个衝锋就得散。”
“小点声。”
凌恆勒著韁绳,目光扫过自己的队伍。
在他的身后,五百名河间义勇静静地肃立在泥泞中。与官军那鲜艷的红色不同,他们清一色穿著经过桐油浸泡的黑色皮甲。没人说话,没人欢呼,甚至连战马都被带上了嚼子防止嘶鸣。
这五百人,就像是这喧闹盛世里的一道伤疤,显得格格不入。
“凌大人,怎么还不拔营?”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转运判官周通,坐在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上,探出头来。他看著凌恆这支乌漆嘛黑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我说凌举人,今儿可是出征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让你的人穿得跟奔丧似的?晦气不晦气?”
凌恆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周通。
“奔丧?”
“周大人说笑了。下官这是为了省得洗。”
凌恆指了指那黑色的皮甲,“黑色耐脏。若是溅上了血,看不出来,弟兄们也不容易害怕。”
周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书生,说话怎么阴森森的?
“哼!故弄玄虚!”周通甩了甩袖子,“赶紧跟上!你的运粮队走在最后面。若是掉队了,太师怪罪下来,本官可保不住你!”
“下官领命。”
凌恆没有爭辩。走在最后面?正合他意。走在最后,才能在崩溃的时候,第一时间脱身,去守那个真正要命的渡口。
“全军听令!”
凌恆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北方。
“开拔!”
“轰隆隆”两万石粮食的大车开始缓缓转动,车轴发出沉重的呻吟。五百名黑甲义勇,迈著整齐的步伐,匯入了那条向北的洪流。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声声沉闷而巨大的鼓声,突然从身后的河间府城楼上传来。
这鼓声来得突兀,既不是官军的点將鼓,更加不是更夫的暮鼓。它的节奏缓慢而苍凉,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凌恆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灰色的城墙之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面巨大的牛皮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