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站在鼓前。
那是云娘。
今日的她,没有穿平日里的绸缎,而是换上了一身如火般鲜艷的红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翻飞,像是一团在灰暗天地间燃烧的烈火。
她手中挥舞著沉重的鼓槌,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向鼓面。
“咚!”“咚!”“咚!”
那是渔阳掺。是古时候名士禰衡击鼓骂曹的曲子,也是壮士一去不復还的悲歌。
没有哭喊,没有送別的吉利话。她只是在用这鼓声告诉那个远行的男人:你去上阵杀敌,我来擂鼓。我陪你一起疯。
官道上,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嬉皮笑脸的官军也都停下了脚步,愕然地看著城楼上那个疯狂击鼓的女子。
只有凌恆懂。
他死死盯著那个红色的身影,眼眶微红,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狂傲的笑意。
“好。”
“有此红妆送行,此去燕云,何惧鬼神!”
凌恆转回身,不再回头。
“燕七!竖旗!”
“是!”
一面巨大的战旗,在风雨中猛地展开。
与周围官军那鲜艷刺眼的红旗不同,这面旗帜是纯黑色的。旗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也没有什么狂妄的口號。只有正中央,用银线绣著一个苍劲有力的斗大汉字:凌!
黑底银字,在漫天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扎眼。它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又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立在这一片红色的海洋中。
这不仅是一个姓氏。这是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与即將到来的崩溃中,凌恆立下的一个誓言:
即便大厦將倾,依然有一群人,愿意做那根大宋的硬骨头。
“韩世忠!起歌!”
韩世忠大笑一声,扯开破锣嗓子,吼出了那首在西北边军中流传的最苍凉的军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五百名黑甲汉子,齐声怒吼:“与子同仇!!”
这吼声夹杂著城楼上的鼓声,盖过了官军的喧囂,盖过了风雨声,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这秋天沉闷的天空。
城楼的角落里。宗泽撑著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看著那支渐行渐远的黑色队伍,看著那面孤傲的凌字大旗。
老人的手紧紧抓著城墙的砖石,眼中早已老泪纵横。
他看著那个年轻的背影,嘴唇颤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国士无双。”
“去吧,雏鹰。”“去那尸山血海里,把自己炼成真正的钢铁。”“大宋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队伍越走越远,终於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只有那隆隆的鼓声,还在河间府的上空迴荡,久久不息。
第一卷·边地风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