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沟河南岸,此刻就像是末日。
几个时辰前还旌旗蔽日,不可一世的十五万宋军,现在就像是被踹翻了蚁穴的蚂蚁,漫山遍野地向南奔逃。
“別挤!我是统制!让我先走!”“滚开!別挡老子的路!”“娘啊!我想回家!”
为了逃命,昔日的同袍拔刀相向。为了抢一匹马,有人不惜砍断战友的腿。盔甲,旗帜,粮草,被扔得满地都是。
而在他们身后,耶律大石率领的辽国精骑,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
他们不急著杀光所有人,只是驱赶。每当溃兵想要停下来喘口气,或者试图聚拢结阵,辽骑就会衝上去一阵砍杀,把他们再次杀散,让他们在恐惧和寒冷中继续消耗体力,直到冻死累死。
领头的一名辽將看到了这边坞堡的动静,勒住了马韁。
“大帅!”辽將指著远处的坞堡,“那边有个宋军的硬骨头,刚才咱们的一支偏师好像折在那了。要不要过去平了它?”
队伍中央,一位面容冷峻的男子,正是耶律大石,顺著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那座晶莹剔透的冰墙,看到了墙头上掛著的几百颗人头,也看到了墙下那支全副武装的黑色重骑兵。
“冰墙,重骑。”
耶律大石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南蛮子里还有懂兵法的硬茬子。”
“大帅,我去灭了他们!”辽將请战。
“蠢货。”
耶律大石冷哼一声,马鞭指向南方,“看看那边。那是童贯的中军,带著无数的金银財宝和粮草。那是一块肥肉。”
“而这个坞堡。”耶律大石收回目光,“是一块石头。”
“金人的大军就在后面,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只有傻子才会放著满地的肥肉不吃,去啃这块崩牙的石头。”
“传令!全军加速追击童贯!別理会那个坞堡!”
“是!”
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辽军主力如同一股灰色的旋风,直接绕过了凌恆的坞堡,继续向南追杀而去。
溃兵人群中。
张三喘著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是一名西军的老卒,在西北跟西夏人打了十年仗都没死,没想到今天差点死在这该死的白沟河。
“头儿,我不行了。”身边的同乡狗子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脸冻得发紫,“太冷了,我想睡会儿。”
“睡个屁!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张三一把拽起狗子,狠狠抽了他一耳光,“给老子站起来!还没死绝呢!”
可是,往哪跑?到处都是雪,到处都是死人。童贯的中军大旗早就没影了。没有粮食,没有火,就算不被辽人砍死,今晚这天寒地冻,也得冻死一半人。
就在张三绝望得想要放弃的时候。
“头儿!你看那边!”狗子突然指著东面大喊。
张三眯著眼,透过风雪望去。
只见东面的天际,黑色的狼烟笔直地冲入云霄。而在狼烟之下,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正在风雪中傲然挺立。
那旗上写著什么看不清,但那里有墙!有烟!甚至隱约还能闻到粥香味?
“有人接应!那边有人接应!”
不仅仅是张三,周围成百上千的溃兵都看到了那边的景象。那是溺水者看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跑啊!那边有寨子!”“有活路了!”
原本已经麻木的溃兵群,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疯狂地向著那座坞堡涌去。
坞堡外。
凌恆站在箭塔上,看著远处那黑压压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
那至少有一两千人。
“公子,人太多了。”燕七握著强弩的手心全是汗,“咱们只有五百人。要是他们一拥而上,咱们这坞堡瞬间就会被衝垮。”
这確实是最危险的时候。这帮溃兵手里有刀,肚子里有火,如果不加控制,他们会像蝗虫一样吃光坞堡里的一切,然后把这里变成新的混乱源。
“慌什么。”
凌恆冷冷地俯视著下方,“一群没头的苍蝇,来多少都是菜。”
“韩世忠!”
“在!”
“把重骑兵拉到门口列阵!把那三百颗辽兵的人头给我掛在墙头上!”“谁敢衝击营门,杀无赦!”
“得令!”
很快,第一波溃兵衝到了坞堡前。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明光鎧的宋军將领,骑著战马,身后还跟著几十个亲兵。
看甲冑,这至少是个指挥使甚至是统制级別的军官。
“开门!快开门!”那將领挥舞著马鞭,衝著城头大吼,“我是前军统制赵野!快放本官进去!后面辽兵杀来了!”
在他身后,数千名溃兵挤成一团,哭喊著要进城。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打开的大门,而是一排冰冷的利箭。
“站住!”
韩世忠骑著黑马,带著一百重骑兵堵在门口,手中的狼牙棒重重地砸在地上。
“再往前一步,死!”
赵野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坞堡居然敢拦他。
“混帐!没看到本官的官服吗?”赵野大怒,“你们是哪部分的?谁是主官?让他滚出来见我!我是正五品的统制!我要徵用这个坞堡!”
这种时候,官威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城头上,凌恆慢慢探出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