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暴雪没有停歇的跡象,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然而,在白沟河畔的这座小小坞堡內,却是热气腾腾。
几十口大锅架在广场中央,锅底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翻滚著金黄色的粟米粥,混杂著切碎的马肉乾,散发出浓烈香气。
那一千多名刚刚缴械进城的西军溃兵,正眼巴巴地盯著那些大锅,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们饿坏了。从早上出兵到现在,他们不仅滴米未进,还经歷了一场从天堂到地狱的大溃败。现在的他们,只要给碗热粥喝,就得跪下磕头。
但没人敢抢。
因为在那些大锅周围,韩世忠的一百重骑兵虽然下了马,但依然披著重甲,手按刀柄,冷冷地注视著所有人。
还有那一排排站在墙头,端著神臂弓的弓弩手,黑洞洞的箭簇时刻提醒著这里谁说了算。
“都给老子听好了!”
韩世忠站在一口大锅前,手里拿著一把用来搅粥的大铁勺,用那破锣嗓子吼道:
“排队!十个人一组!”“谁敢插队,谁敢挤,老子就把他的头按进这滚烫的粥锅里!”
人群开始骚动,慢慢排成了几条长龙。
就在这时,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起开!瞎了你的狗眼!”
队伍前排,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脚踹翻了前面一个瘦弱的士兵。那士兵本来就饿得头晕眼花,被这一踹直接趴在雪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我是步军都头!”那魁梧汉子理了理歪斜的头盔,瞪著周围敢怒不敢言的士兵,“长官先吃,这是规矩!懂不懂?”
在大宋军队里,等级森严。军官欺压士兵,剋扣军餉那是家常便饭。逃命的时候长官先跑,吃饭的时候自然也是长官先吃。
那汉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大锅前,拿起一个破碗伸过去:“给爷盛满!多要肉!”
负责打饭的是一个凌恆手下的义勇,只有十七八岁。他愣了一下,看向那汉子:“排队去。统领说了,不管官多大,都得排队。”
“排你娘的队!”那都头大怒,反手一巴掌就要抽过去,“老子是正七品的都头!你们这帮民团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
他的手刚挥到一半,就被一只铁钳一样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
“啊!”那都头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了。
韩世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上掛著那標誌性的笑容。
“都头?”韩世忠像看垃圾一样看著他,“好大的官威啊。”
“松,鬆手!我是西军……”
“砰!”
韩世忠根本没听他废话,直接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那都头两百斤的身躯轰然跪地,膝盖骨发出脆响。
“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风雪声,让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近两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此时,凌恆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是没拿兵器,只是端著一碗刚盛好的热粥。
他走到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都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在我的地盘,只有一种规矩。”
凌恆的声音很平静,但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却像炸雷:
“这里没有都头,没有指挥使,也没有统制。”“进了这个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难民。”
“是我凌恆给了你们活路,给了你们饭吃。所以我就是你们的天,我就是你们的规矩。”
凌恆把手里的热粥递给刚才那个被踹倒的瘦弱士兵,然后转过身,指著那个还在嚎叫的都头。
“把他扔出去。”
“什?什么?”那都头顾不得疼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外面是雪地!还没刀没甲!那是死路啊!”
“你也知道那是死路?”
凌恆冷冷一笑,“刚才你踹倒同袍抢食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那是死路?”
“燕七!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