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送进留守府的时候,郭药师正在品茶。
他没有发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让亲兵把人头拿下去餵狗,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喝完了那盏茶。
不到一个时辰,一道加盖了留守司鲜红大印的军令,像是一道催命符,送到了北校场的凌恆手中。
北校场,临时中军大帐。
那张薄薄的军令纸被韩世忠的大手捏得皱成一团。
“欺人太甚!这哪里是调防?这分明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韩世忠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脚下的冻土咔咔作响,“北瓮城?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为了挡金人箭雨修的挡箭牌!三面悬空,没遮没拦,连个藏兵洞都没有!”
另外,郭药师以瓮城狭窄无法屯马,协助餵养,强制要求大部分战马牵入了主城的马厩。
韩世忠死活不肯交出核心亲卫的坐骑,硬是留下了十几匹。
“更毒的是这一条!”
燕七指著军令下方的几行小字,声音都在发抖:“因战事吃紧,为防细作混入水源投毒,城外瓮城水源暂由主城每日吊运供给,每日辰时开闸一次。”
“吊运?每日一次?”燕七气极反笑,“咱们两千三百多號人,加上几百匹战马,一天得喝多少水?靠他从城墙上吊下来那点水?那是餵鸟呢!他这是想活活渴死我们,逼著我们还没打仗就先因为抢水而炸营!”
帐內的气氛压抑。几名刚刚提拔起来的原西军营官,此刻也是面如死灰。他们都是老兵油子,一眼就看穿了这所谓的防务调整背后的杀机。
借金人的刀杀他们,再借他们的尸体去迟滯金人的锋芒。无论结果如何,郭药师都稳坐钓鱼台,甚至还能省下一万石粮食。
“都慌什么。”
一直坐在主位上擦拭横刀的凌恆,终於开口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內眾人:“我杀那个库官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会有这一出。郭药师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咬了他一口,他肯定要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但是。”凌恆站起身,走到掛在架子上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半圆形红圈上。
“他以为瓮城是死地。”“但在我看来,这是他在无意中,送了咱们一条生路。”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屏风后,传来一阵篤篤的拐杖声。种师道披著厚厚的大氅,在两名死士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老人的脸色依旧苍白。
“老相公。”眾人连忙行礼。
“后生说得对。”种师道走到地图前,乾枯的手指沿著瓮城的轮廓画了一圈。
“瓮城虽险,但也意味著独立。”
老人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在主城里,我们四周都是常胜军的眼线,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那是郭药师的地盘,他想怎么揉捏我们就怎么揉捏。”
“但进了瓮城。主城门一关,吊桥一拉,那瓮城就是化外之地!只要我们守住正门,这方圆三百步的地界,就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可是水。”一名营官犹豫道,“没水,弟兄们撑不过三天。”
“水就在脚下。”凌恆接过话头,“这里是白沟河冲积平原。我看过涿州志,地下水位高。郭药师以为填了原来的水井就能困死我们?他忘了人想活下去的决心!”
“传令拔营!”“带上所有的粮食兵器木料!”“告诉弟兄们,出了这个门,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想活命,就听我的!”
涿州北城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两千三百名士兵,推著大车,牵著战马,每一个人都紧紧抿著嘴唇,眼神复杂地看著两旁城墙上那些指指点点的常胜军。
“哟!这不是西军的好汉吗?”“怎么?要去瓮城餵金人啦?”“慢走不送啊!哥几个在城楼上给你们收尸!”
常胜军的嘲讽声从头顶飘下来扎进这些老兵的心里。韩世忠走在队伍最后,听著这些污言秽语,手里的狼牙棒几次提起又放下。
“別理他们。”凌恆骑马经过他身边,低声道,“记住这份屈辱。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他们把这些话吞回去。”
当最后一辆大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吊桥,进入瓮城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主城门重重地关上了。紧接著是铁栓落下的声音。瓮城的城墙比主城矮了一截,正好处於主城楼的阴影之中。四面高墙环绕,天空被切割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半圆。这里就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一股恐慌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士兵们看著身后紧闭的退路,再看看前方那扇直面旷野的瓮城门,不少人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完了,这就是个死牢。”有人小声嘀咕,“这要是守不住,跑都没地方跑。”
“谁在乱说话?!”
一声断喝打断了骚动。凌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瓮城的正中央。他没有用任何扩音的器具,但声音,在半封闭的瓮城里迴荡。
“看看你们那怂样!”凌恆指著身后那扇紧闭的主城门,“怎么?想回去?回去给郭药师当孙子?回去吃那是掺了沙子的霉米?”
士兵们低下了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我告诉你们!”凌恆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苍穹:“郭药师关了门,那是他蠢!”“他以为把我们关在了外面,其实是把他自己关在了里面!”
“在这里,没那么多破规矩!没人敢剋扣你们的粮餉!没人敢骑在你们头上拉屎!”“从今天起,这瓮城不姓赵,也不姓郭,姓凌!是我们两千三百个弟兄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