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信附著一百块钱,十张十块的,崭新。
二大妈拿著钱,手直抖:“这……这孩子,寄这么多钱干啥……”
刘海中没说话。他拿起衬衫,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適。
“试穿看看?”秦淮茹说。
刘海中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屋换了。出来时,崭新的浅蓝色衬衫,衬得他精神了不少。
“合身!真合身!”何雨柱竖起大拇指,“二大爷,您穿这身,年轻十岁!”
刘海中对著镜子照了照,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
“乱花钱。”他嘟囔一句,但没脱下来。
那天晚上,刘海中做了个梦。梦见光天光福穿著工作服,在明亮的车间里忙活。光天在修机器,光福在检验產品。车间墙上贴著標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著,想起信里的一句话:“特区是窗口,是试验田”。
也许……他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第二天,刘海中做了一件让全院吃惊的事——他去了街道办,报名参加“老工人宣讲团”。
宣讲团的任务,是给街道的年轻人讲传统,讲技术,也讲改革开放的新政策。
阎埠贵听说后,特意来问:“老刘,你怎么想通了?”
刘海中坐在院里,泡了壶茶——茶叶是光天光福寄来的“凤凰单樅”,第一次喝。
“我想了想,”他慢慢说,“光天光福在特区,那是为国家做贡献。我在家,也不能落后。宣讲团……也算是发挥余热吧。”
“这就对了!”阎埠贵一拍大腿,“老刘啊,不是我说你,以前你太固执。现在多好,儿子有出息,你也有事干。”
刘海中难得没反驳,只是喝了口茶。
茶很香,有点苦,但回甘。
日子一天天过,刘光天刘光福的信每月准时到。信里的內容越来越丰富:
光天当上了班组长,管十个人。光福考上了“助理技师”,工资涨到一百块。他们参加了厂里的技术比武,拿了团体第二名。厂里组织去香港参观,他们看见了“资本主义”的高楼大厦,但也看见了“打工仔”的辛苦……
每一封信,刘海中都仔细收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有时晚上睡不著,他就拿出来看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光天写字还是潦草,但他能看懂大概。
儿子,真的长大了。
年底,刘光天刘光福写信说,过年不回来了,厂里赶订单,加班费三倍。
刘海中回信,就一句话:“好好干,注意身体。”
隨信寄去的,是二大妈做的两瓶炸酱,还有他新得的“优秀宣讲员”奖状复印件。
春节,院里照例聚餐。何雨柱掌勺,做了一桌好菜。各家都出了东西,刘海中贡献了光天光福寄来的“老婆饼”和茶叶。
饭桌上,大家说起各自的孩子。阎解成当处长,棒梗在厂里评了“先进生產者”,刘光天刘光福在深圳成了骨干……
“咱们院啊,风水好!”何雨柱举杯,“孩子们都有出息!”
“是时代好。”秦淮茹说,“要不是改革开放,要不是王工,孩子们哪有机会?”
大家都点头。
刘海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我以前,对王工有看法。觉得他太年轻,太冒进。现在想想,是我狭隘了。”
这话从刘海中嘴里说出来,著实惊人。
“二大爷,您能这么想,不容易。”阎解成说。
“活到老,学到老嘛。”刘海中自嘲地笑笑,“光天光福在信里总说,特区天天在变,一天一个样。咱们在北京,也不能总用老眼光看新事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王工……是个干大事的人。光天光福跟著他,我放心。”
这话,算是他最大的认可了。
开春后,刘海中接到一个任务——去区里给待业青年做报告,讲“新时代的工人精神”。
他准备了很久,写了几页稿子。报告那天,台下坐满了年轻人,有的穿著喇叭裤,有的烫著捲髮。
刘海中有点紧张。但当他讲到光天光福在特区的故事时,台下安静了。
“我两个儿子,在深圳特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两百多块。”他说,“但他们不是去享福的。那边热,累,管理严。可他们干得有劲,为什么?因为能看到前途,能学到本事,能为国家做贡献。”
“年轻人,不要怕吃苦,不要怕远。只要有本事,肯干,哪儿都是舞台。”
报告很成功。结束后,有几个年轻人围上来问特区的情况,问明远电子厂招不招工。
刘海中一一解答,还给了他们厂里的地址——光天信里写的。
回家的路上,他脚步轻快。
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事,还能跟上这个时代。
晚上,他给儿子写信:
“光天、光福:我今天去做报告了,讲你们在特区的事。台下年轻人听得认真。你们给爸长脸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好好干。爸以你们为荣。”
写完,他看了很久,才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月亮很圆。
深圳那边,应该也是同样的月亮吧。
刘海中想起光天小时候,总爱爬上房顶看月亮。那时他总骂:“爬那么高干什么?摔下来!”
现在,儿子去了更远的地方,爬上了更高的“房顶”。
而他,在下面看著,不再骂了。
只是希望,他们站稳,走好。
这就是一个父亲,最朴素的心愿了。
信寄出后的第七天,王恪回北京开会,特意来院里看看。
刘海中见了他,有些拘谨:“王工……”
“二大爷,您叫我小王就行。”王恪笑著,“光天光福在厂里表现很好,我都听说了。”
“他们……没给您丟脸吧?”
“哪儿的话!”王恪说,“光天现在是班组长了,技术好,敢管敢干。光福细心,质检从不出错。都是好苗子。”
刘海中搓著手,不知说什么好。
“二大爷,谢谢您。”王恪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您培养了这么两个好儿子。”王恪认真地说,“特区建设需要这样的人。踏实,肯干,能吃苦,也能学新东西。光天光福,是特区建设者的代表。”
刘海中鼻子又酸了。
“他们……还行。”他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王恪笑了:“二大爷,有空可以去深圳看看。我安排。”
“不,不去了,路远,花钱……”
“路费厂里出。”王恪说,“您去看看儿子工作的地方,看看特区。回来给更多人讲讲,这就是最好的宣传。”
刘海中动心了。
“那……等天凉快些。”
“好,我安排。”
王恪走后,刘海中在院里站了很久。
春风吹过,杨树叶子哗哗响。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学徒,出师,七级钳工,车间副主任,退休。规规矩矩,一步一个脚印。
儿子们走的路,跟他不一样。
但也许,这就是时代吧。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只要方向对,走正了,就好。
他转身回屋,从铁盒子里拿出儿子的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找出那件浅蓝色衬衫,仔细熨平。
明天宣讲团还有活动,他得穿精神点。
得让年轻人看看,老工人,也能跟上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