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说。
文斯没回答。
雷文看过去,文斯在摸自己的布袋。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鬆了一口气。
“琴没事。”他说。
雷文突然想笑。
他们刚差点儿死了,他惦记的是琴。
那天下午,文斯的琴坏了。
是他自己弄坏的,他坐在战壕里,把琴抱出来,想擦擦上面的土。
擦著擦著,一个键钮掉下来了。
他愣在那儿,看著手里的键钮。
“怎么掉了?”雷文凑过来看。
“不知道。”文斯把琴翻过来,键钮那一面朝上。
原来装键钮的地方现在是个黑洞,黑洞里面能看见弹簧和木头。
他试著把键钮按回去。
按进去了,一鬆手,又掉出来。
文斯没吭声,继续按。
按了五六次,每次都掉,他停下来,看著那个黑洞,不说话。
雷文也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簧片没坏就能修。”他说,“键钮好配,后勤那边有的是破烂,回头给你找一个。”
文斯点了点头。
老头走了,他还是看著那个黑洞,没动。
“能修。”雷文说。
文斯没理他。
“老头说了能修。”
文斯抬起头,看著他。
“我不是心疼这个键钮。”文斯说。
“那你心疼啥?”
文斯没回答,他把琴收起来抱著,靠著战壕的土墙。
那天晚上,文斯没拉琴,琴坏了,拉不了。
但他还是抱著,抱了一夜。
雷文拿出笔记本,写道:
1942年12月26日,泰拜盖前线。今天去侦察,差点死了,文斯拉我跑的,他的琴坏了一个键钮,他很难过,但我觉得他难过的不是琴。
文斯在那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
“雷文。”文斯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打完了,琴还能不能响?”
雷文想了想:“能,修好了就能。”
“我是说打完了以后。”文斯的声音闷闷的,“打完了以后,这琴还响不响?”
雷文没听懂。
文斯说:“这琴见过死人,见过彼得森,见过那些不认识的人,见过咱们趴在地上躲子弹……它记得这些,打完了以后,它还能拉出以前的曲子吗?”
雷文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能。”
文斯没回答。
雷文又说:“曲子是曲子,见过什么是见过什么,不耽误。”
文斯还是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雷文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睡著了。
十二月二十八號,补给上来了。
是弹药和冬装,雷文领到一件厚外套,比他那件破的暖和多了。
他换上之后,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文斯在那边翻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零件,枪的零件,收音机的零件,什么都有。
他在里面翻来翻去,翻出一个键钮,跟琴上的差不多大。
他拿著那个键钮走回来,蹲下,把琴掏出来。
旧的键钮还在他口袋里,他掏出来,两个对著比了比,不一样大,但差不多。
他试著把那个新的按进去。
进去了,没有再掉出来。
他按了按,键钮动了,底下传来咔嗒一声,是簧片的声音。
他又按了一下,又咔嗒一声。
他看著雷文。
“响了。”
雷文笑了。
文斯把琴抱起来,拉了拉。
那个键钮按下去,出的音跟原来不一样,低了一点儿,但能响。
“走调了。”他说。
“能调不?”
“我不会。”
雷文想了想:“那就走著调拉。”
文斯哈哈大笑。
“走著调拉?”
“嗯,走调也是声音。”
文斯抱著琴,看著雷文,看了半天。
“你这人说话真怪。”
雷文没接话茬儿。
那天晚上,文斯拉琴了。
走调的键钮按下去,出来的音低低的,但他继续拉,拉的还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个走调的音每次响起来,都让他想起別的东西。
他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他看看,又划掉了。
文斯拉完,把琴收起来。
“好听不?”
“好听。”
“走调也好听?”
“走调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