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只停了一天。
十二月二十六號凌晨,德国人先开了枪。
不是进攻,就是开枪,对著这边打了几梭子,打完就没声了。
老头说,那是他们圣诞过完了,想起来还在打仗。
雷文趴在战壕里,听著枪声。
文斯趴在他旁边。
“雷文。”文斯小声说。
“嗯。”
“你说他们为啥不打高点?”
雷文愣了:“什么?”
“打高了就过去了,打低点儿才能打死人。”文斯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雷文想了想,没想明白。
枪声停了。
战壕里有人开始骂,骂德国人过不好圣诞。
老头从战壕那头猫著腰跑过来,蹲在雷文和文斯边上。
“明天有任务。”他说,“侦察,摸到那边那个土坡,看看德国人有多少。”
他指了指东边。
那边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有。
“几点?”文斯问。
“四点,天不亮就出发。”
老头走了,文斯看著雷文。
“侦察?”
“嗯。”
“咱俩?”
“可能。”
“要是碰上德国人咋办?”
“跑。”
“跑不过呢?”
雷文思考了一会儿:“那就別碰上。”
………………
凌晨三点半,雷文被叫醒。
他爬起来,浑身疼。
地上睡久了,每根骨头都在抗议。
他把步枪摸过来检查了一遍,跟著前面的人往外走。
一共六个人,老头带队,雷文和文斯,还有三个雷文叫不上名字的。
那三个是老兵,从別的排调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感觉是去散步。
月亮下去了,星星还掛著。
雷文儘量放轻脚步,但脚下那咯吱声还是跟著他。
走在前面的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二十分钟,土坡到了。
坡不高,二三十米,爬上去用不了五分钟。
但坡上什么都没有,光禿禿的,爬上去就是靶子。
老头让他们散开,趴在坡底下,等著天亮。
………………
天慢慢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泛白,然后是灰,之后是浅蓝。
雷文看见德国人了。
就在坡那边,四五百米远。
战壕,铁丝网,机枪阵地。
老头趴在他边上,用望远镜看,看了一会儿,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人。
“数数。”他说,“机枪,人,迫击炮。”
望远镜一个一个传。
传到雷文手里的时候,他举起来看。
镜头里德国人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个抽菸的人的脸。
是个年轻人,跟文斯差不多大,戴著钢盔,歪著脑袋跟旁边的人说话。
雷文数了数。
人他数不清,走来走去的,一会儿就数乱了,迫击炮他看不出来,那些圆圆的管子是不是迫击炮,他不知道。
他把望远镜递给文斯。
文斯接过去,看了很久。
“走了。”老头突然说。
他们往回爬,爬了十几米,枪响了。
不是冲他们来的,是从左边,更远的地方。
那边也有自己人,也在侦察,被发现了。
枪声越来越密。
“快跑!”老头喊。
他们爬起来就跑。
雷文跑著跑著,腿不听使唤,地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蹌两步,没摔倒。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他听见那种啾啾的声音了,很近,近得他头皮发麻。
前面的人跑得很快,越来越远。
他追不上,他跑得太慢了。
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拉。
文斯。
“跑!”文斯喊。
两个人並排跑,文斯拉著他,他拽著文斯。
子弹还在飞,什么声音都有。
雷文不敢回头看。
战壕就在前面。
二十米。
十米。
他们跳进战壕的时候,枪声停了。
雷文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疼,嗓子疼,腿疼,哪儿都疼。
文斯趴在他旁边,也在喘。
喘完了,文斯扭头看他。
雷文没说话。
白云在天上慢慢飘,慢得不像话。